夜幕降临。
秦淮河畔的醉仙楼。
王德发的亲爹王掌柜不仅包下了整座醉仙楼,甚至还在门口请了一个戏班子和两队舞狮的,鞭炮声从傍晚一直响到现在都没停过。
醉仙楼的二楼大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不仅仅是致知书院的师生,那些受过书院恩惠的商贾、赵家村的村民代表,甚至是一些慕名而来的底层秀才,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
“来来来!
大家放开了吃!
敞开了喝!”
王掌柜满面红光,手里端著一个海碗,逢人便敬。
他那身比儿子还要圆润的绸缎袍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今晚这醉仙楼上上下下的花销,全算在我王某人头上!
大家千万別客气!
我王老五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我这混小子送进了致知书院!
谁能想到,我老王家一个开当铺的,祖上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今天竟然能出个举人老爷!
还是江南第六名!”
王掌柜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他一把拉住正抓著一只大闸蟹狂啃的王德发,当著所有人的面,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儿啊!
爹没白疼你啊!
咱们老王家的祖坟,今天不是冒青烟,是著火了啊!”
“哎呀爹!你哭啥啊!”王德发一边啃螃蟹一边嫌弃地推著他爹,但眼角却也亮晶晶的。
“老王!
你这话可就说岔了!”
另一桌上,顾辞的父亲顾远山站了起来。
“你家德发考了第六,確实是祖坟著火。
但我家辞儿,那可是今科的解元!
这庆功宴的帐,怎么也轮不到你王家来结吧?”
“掌柜的!”顾远山大手一挥,“今晚这楼里的帐,连同外头那两对舞狮的赏钱,全记在顾府帐上!谁要是敢跟我抢,就是不给我顾某人面子!”
“嘿!老顾,你这就不厚道了!”王掌柜一听急了,“说好了我包场的,你这半路杀出来算怎么回事?
你儿子是解元牛气,但我儿子也是先生的心头肉啊!
而且我儿子底子可比你儿子差多了,別说拿第六了,中举都是奇蹟!
这钱必须我出!”
两位大老板,此刻为了抢著付一顿饭钱,爭得面红耳赤,整个大堂爆发出了一阵鬨笑。
最后还是陈文笑著出面调停:“二位员外,既然都是为了庆贺,那这顿酒钱,二位就各出一半,权当是两位新科举人共同孝敬大家的。”
听到陈文发话,两人也顾不上爭吵了,想起正事儿了。
“陈先生。”
顾远山赶忙双手端著酒杯,一撩长袍,对著陈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犬子顾辞,自幼聪慧,但也因此狂妄不羈。
我这做父亲的,一直担心他这性子,早晚要在官场上吃大亏。
他进了致知书院之后,我看著他从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狂生,一步步变成了一个实干之才。
先生不仅传授了他经世致用的学问,更是磨平了他的稜角!”
“这解元的功名,这教他做人之恩,顾家上下,没齿难忘!
这杯酒,顾某敬先生!”
“对!
顾老兄说得太对了!”
王掌柜也赶紧端著那个海碗挤了过来,眼泪还没干透,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先生啊!
我们家德发以前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知道!
那就是个混吃等死败家惹祸的祖宗啊!
我天天拿著棍子追著他打,都没把他打醒。
可自从跟了您。
您不仅没嫌弃他是个商贾子弟,还教他怎么把这市井里的见识用到正道上!
现在这小子,不仅考上了第六名的举人老爷,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操心商会了,知道怎么护著那些老百姓了!
他像个爷们了!”
王掌柜越说越激动,竟然拉著王德发,父子俩一起就要给陈文跪下。
“先生,这杯酒,我干了!
以后致知书院有什么用得著用钱的地方,我老王砸锅卖铁也供著!”
陈文连忙伸手將他们扶起。
“两位员外言重了。”
陈文接过酒杯。
“他们能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有书院的教导。
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本身就有那份悲天悯人的心气。
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舞台罢了。
这杯酒,当敬他们自己的努力。”
陈文仰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另一边。
张承宗的父母穿著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坐在桌上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老伯,大娘,快请用菜。”
陈文亲自给张父夹了一块红烧肉,满脸笑容地说道。
“你们生了个好儿子啊!
承宗不仅学问好,更有一颗为民造福的赤子之心。
这第二名的亚元,他当之无愧。”
张父受宠若惊地站起身,连连摆手,眼泪都下来了,只能不停地作揖:“
这都是陈夫子教得好,是朝廷的恩典啊!”
就在大家推杯换盏之时。
顾辞等六人端著满满的酒杯,一起走向了大堂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致知书院的武术教头叶敬辉,正一个人抱著个酒罈子,大口大口地撕咬著一只烧鸡。
“叶教头。”
顾辞带头,几名新科举人齐刷刷地站在了这个武夫面前。
叶敬辉放下烧鸡,斜著眼看著他们。
“哟,几位举人老爷。
怎么著?
这是来显摆了?”
“教头说笑了。”顾辞说著。
“若无教头的魔鬼体操,若无您天天放旺財在后面逼著我们跑步。
就凭我们这几副孱弱的书生架子,別说拿名次,怕是连那九天九夜的號舍都熬不过去,早被横著抬出来了。”
“敬教头!”
六人齐齐举杯,对著这位曾经让他们害怕的魔鬼教头,恭恭敬敬地一饮而尽。
叶敬辉抓起桌上的酒碗,哈哈大笑。
“算你们几个小子还有良心!
我还以为你们中举了,就把老子这个只会耍把式的粗人给忘了呢!
记住了,以后当了官,脑子要好使,这身板也得硬!
谁要是敢贪赃枉法坏了先生的名头,老子照样拿柳条抽他的屁股!”
叶敬辉大笑著,仰起头,將碗里的烈酒一气灌了下去。
“痛快!”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醉仙楼里的气氛已经达到了最高潮。
喝得脚步虚浮的王德发,突然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张空桌子,手里还拿著一只鸡腿当惊堂木。
“各位!各位街坊!各位同窗!”
王德发打著酒嗝,大声喊道。
“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光喝酒多没意思!
胖爷我今天灵感爆发,给大家即兴赋诗一首!”
眾人一听王德发要作诗,纷纷鬨笑起来。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一手叉腰,一手指天,摇头晃脑地吟诵起来:
“十年寒窗苦熬煎,酸丁空把经义念。”
“號舍九天如蹲监,正心四杰全傻眼!”
前几句一出,大堂里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王德发越念越得意,大手一挥,指向坐在主桌上微笑的陈文。
“不读死书不认命,致知山长是神仙!”
“算盘锄头皆兵器,先生带咱拿解元!”
“好!!”
“好诗!
王少爷大才!”
……
在这喧囂之中,李浩手里把玩著一只空酒杯,笑眯眯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周通。
“德发真是人来疯啊,人越多,他越闹。
不过他这次確实考得不错,要我是他,我也疯。
对了周师兄,明年的会试之后,咱们科举就要到头了。
你对未来怎么想的?
孟大人可都说了,你可是未来的刑名国手啊。
以后你去刑部当个铁面判官,把这天下的贪官都审一遍!”
周通挤出一个笑容。
“刑部?”
周通举起酒杯,和李浩碰了一下。
“如果之后真有机会审贪官,那我不仅要审,还要从根子上断了他们作恶的规矩。”
“说得好!”李浩哈哈大笑,“那我就在户部给你算帐,把他们贪的钱全给抠出来!
咱们一文一武,这买卖不亏!”
坐在他们对面的苏时,听著两人的对话,捧著一杯清茶,脸上带著温润如玉的笑容。
“两位都有大志向,那我这《风教录》的笔桿子,以后怕是要常为你们摇旗吶喊了。”
三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
正在此时,醉仙楼的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陆家的马车!
陆公子来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白衣的陆文轩,手里捧著一个古朴的锦盒,缓步走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