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德裕这现实的连环追问,弟子们也纷纷皱起了眉头。
“李大人。”
陈文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关於您的第一个担忧,也就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帐和人脉,以及谁是內鬼的问题。”
陈文微微一笑,从之前四杰的密信中拿出了一张叠起来的宣纸。
他將那张宣纸,轻轻地推到了李德裕的面前。
“李大人,您大可放心。
咱们的眼线已经亲手递到了咱们的手里。”
李德裕愣了一下,拿起那张宣纸。
《江寧府秦党死忠胥吏暗花名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一百二十七个名字!
“这……”李德裕握著名册的手颤抖著。
陈文继续道。
“有了这份名单,我们就不需要再去费尽心思地分辨谁是內鬼了。”
“李大人,您后续可以知府的名义。
陆续將这份名单上的一百二十七人,不管他们今天有没有请病假,全部革职查办!
永不录用!”
“可是……”李德裕虽然觉得解气,但依然有些顾虑,“若是把他们全开了,剩下的那些……”
“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隨波逐流的墙头草罢了。”
“等咱们用雷霆手段,把这帮毒瘤切得乾乾净净,来一招杀鸡儆猴!
再把咱们新的规矩立起来,那些没上名单的边缘胥吏,自然会乖乖听话。”
“好!本官这就去办!
这就去擬票抓人!”
李德裕狠狠地一咬牙,有了这份名单,他这位知府终於敢挺直腰板了。
解决了最让人头疼的人事內鬼问题,陈文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块画著卡片检索草图的黑板。
“至於您的第二个问题,也就是这十几万份卷宗的庞大工作量……”
陈文並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看向弟子们。
“承宗。”陈文突然发问。
“学生在!”张承宗立刻站直了身体。
“我问你。
你半个月內在城外的货场上,造出了两千个货柜。
你是让那些老木匠,一个人从选木头到打铁环、再到刷桐油,一个人从头干到尾的吗?”
听到先生这句看似毫不相干的提问,张承宗先是一愣。
隨即,他突然一笑。
“我懂了!”
“先生的意思是……
把整理这万份卷宗的复杂活儿,也当成咱们在货场上造箱子一样,
拆解成流水线?”
“孺子可教!”陈文点了点头,“没错,就是流水线拆解法。”
得到了先生的肯定,张承宗兴奋地衝到黑板前,指著那片空白的区域。
“李大人!
咱们根本不需要懂《大夏律》的人去架阁库里翻案卷!”
“咱们去大街上隨便雇几百个力气大的苦力、
他们不识字没关係。
甚至连一二三四都不认识也没关係。”
“咱们只要给他们几口大筐,告诉他们一个规矩:红皮的卷宗,闭著眼睛扔进写著刑房的大筐里!
黄皮的,扔进户房的筐里!
蓝皮的,扔进吏房!”
张承宗越说越激动。
“这叫什么?
先生教过,这就叫分拣。
这第一道工序,五十个啥也不懂的苦力,半天就能把那万份卷宗按顏色分得明明白白!”
“妙啊!”
李浩此刻也是听得双眼放光,他紧接著张承宗的话头。
“承宗师兄,苦力分完类。
接下来的活儿,交给我来算!”
李浩自信地扬起下巴。
“李大人,咱们再重金招募三百个落榜的寒门书生!
他们虽然考不上举人,但字写得工整!”
“他们不需要去懂那捲宗里写的是张三偷牛还是李四杀人,更不需要他们去理清那复杂的案情!”
“他们只要坐在宽敞的大堂里,流水线作业!
每个人面前放著一盒印有数字的编號印章和一堆空白的卡片。”
“动作只有三步。
拿出一份卷宗,用印章在封面上盖上一个唯一编號。
最后,拿一张空白卡片,把封面上的苦主名字、案由,和刚盖的那个数字抄下来!”
“抄完名字和编號,立刻把卷宗扔给下一个人!
这叫流水线式元数据提取!
三百个人同时干,提取上这万份卷宗的信息!
这工作量还算大吗?”
听完李浩这数据推演,李德裕已经听呆了。
把档案整理工作拆解成了三个连白痴都能干的死动作?
但这还没完。
周通补充了物理归档的第三道工序。
“抄完信息的卷宗,实物如何上架,也不能靠那些书生。
李大人,我们可以去书院的外门找一百个刚刚开蒙的学童。”
“他们拿著那些已经被盖上了数字编號的卷宗,走进架阁库。
他们不需要懂那些老吏引以为傲的千字文排序,不需要懂天地玄黄。
他们只需要认识从1到一万的数字大小!
把盖著零零一的卷宗放到一號架子,把零零二紧挨著放在旁边!”
“这叫傻瓜式物理排架。
这比让那些老吏去猜什么宇宙洪荒直观了一百倍!”
“啪!”
顾辞帅气地展开了手中的摺扇。
他大步走到黑板前,用摺扇指著那套档案流水线草图。
“第一步粗分,第二步提取元数据,第三步实物傻瓜式上架!”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把那那上万张抄好信息卡片,拿回籤押房!”
“我们打造几个带有无数个小格子的索引抽屉柜!
按照姓氏笔画、或者案发地点,將这些卡片插进去!”
“这样我们的多维交叉检索就彻底完成了!”
闻言,李德裕张著嘴巴,呆呆地看著这群的年轻人。
按照他们这样的说法,好像这案卷的整理,確实也没那么麻烦了。
“你们几位不愧是咱们江南最有才的举人!”李德裕激动地道,“先生,按你们这样的说法,好像这案卷的整理確实也没那么麻烦了。”
话毕,李德裕又紧接著问道。
“这套流水线拆解法,確实是夺天地造化的神技。
它完美地解决了我们人力和经验的瓶颈。
但是!你们算过时间吗?
“上万份卷宗!
哪怕我们招募了五百人,哪怕他们日夜不休地赶工!
要完成这所有工序,满打满算,也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时间吧?”
“可是,在这三五天里。
江寧府的衙门依然是处於全面瘫痪状態的啊!”
“诸位別忘了,马上年底!
江南大计火烧眉毛!
大量的钱粮清欠、刑名覆核公文,如同雪片般飞来,等著米下锅!”
“我们若是告诉门外那些愤怒的百姓,告诉卢宗平,请等我们五天,把档案整理好再办公。你们猜,他会怎么做?”
“卢宗平根本不会等我们五天!
他明天一早,甚至今夜就会立刻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
参我们一本不恤下情,逼迫僚属致使江寧大乱,貽误江南大计!”
“等我们五天后把档案整理好,卢宗平那名正言顺的屠刀早就已经砍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
李德裕说完,却发现眾人都没特別大的反应。
他本来拿起一杯茶准备喝,却被这诡异的安静气氛有些嚇到了。
怎么感觉他们不著急,反而还有点想笑呢?
“先生,你们……
这是已经有方案了?”李德裕不解地问道。
陈文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其他人也都笑著齐刷刷地看向了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