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聚光灯下的主角
聚光灯下,通向舞台的红毯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苏杨站起身,朝前面走第一步的瞬间,眼前一阵发黑。
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內振翅。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锐痛才让他勉强稳住身形。
“走啊..
“”
“杨子,你走啊————”
”
“”
身后传来张城带著哭腔的催促。
苏杨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二步时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妈的!
这双二手皮鞋的鞋舌总是歪向一侧。
此时此刻的他,感觉到有些侷促感,不过,终於还是一步步朝著前方走去————
舞台上,班杰明主席正扶著眼镜对他微笑。
老人身后的大银幕正循环播放著《阿武》的片段:天桥下弹吉他的长镜头,暴雨中踽踽独行的背影,还有那个被各国媒体反覆討论的,他蹲在拆迁工地抽菸的侧影。
灰白的烟从指间升起,与远处新建高楼的塔吊融为同一片雾靄。
走到第三排座位时,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
贾柯不知何时离席,此刻正死死拽住他的袖口。
这位知名导演脸上掛著僵硬的微笑,声音却压得极低:“你们给评委送了什么?”
苏杨愣在原地。
贾柯的手指像铁钳般抓著他的肘关节,冰冷的金属錶带硌得生疼。
远处闪光灯明灭,將两人对峙的画面拍得像亲密耳语。
“我......没送什么————”苏杨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临行前塞进行李箱的十包牡丹烟————
那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最后却连包装都没敢拆。
贾柯眼中的阴鷙突然凝固。
他鬆开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苏杨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用足以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说:“恭喜。”
当苏杨终於一步步踏上台阶的那一刻,班杰明已经捧著奖盃等候多时了。
水晶材质的熊雕像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刺得他眼眶发酸。
但很崭新!
应该是刚做的!
老人忽然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带著雪茄味的拥抱。
“youreyes...alwaystellthetruth.(你的眼睛...永远诉说著真诚。)我喜欢这种纯粹的、充满炽热梦想的眼神————”
隨后,將话筒递给苏杨。
话筒递到手中时,苏杨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这个穿著不合身西装的华夏年轻人。
他看见张城正用袖口猛擦眼睛,余斌则是哭得一塌糊涂。
更远处,苏沐雪不知何时出现在嘉宾席,冰蓝色的裙摆像一泓融化的雪水。
他们,都在注视著苏杨。
这是苏杨,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踏上如此耀眼的舞台。
紧张与恍惚交织,思绪越来越纷乱。
“我......”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喉咙便如砂纸摩擦般乾涩。
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磨白的袖口上。
万千话语在唇齿间辗转,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电影......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拍出来的————”
——
同声传译耳麦里传来译员明显的迟疑。
观眾席响起善意的笑声————
“我们没钱买专业设备...用的是二手市场的破机器。”苏杨举起奖盃,水晶熊在他颤抖的指间晃动:“张导说胶片要省著用,每个镜头最多拍三遍...后来连盒饭钱都不够,余导把自己手錶卖了...”
“我其实不懂演戏...就是天天蹲路边抽菸,也看別人抽菸————”苏杨举起右手,模仿电影里那个被反覆討论的弹菸灰动作:“他们这样...然后这样...”
银幕上的画面適时切换:镜头里衣衫槛褸的工人群像,被拖欠工资后沉默的抗议,以及最终在拆迁通知书前崩溃的哭嚎。
这些画面与优雅的颁奖现场形成诡异反差。
班杰明突然用德语说了什么,大屏幕打出英文字幕:“这才是电影该有的样子”
“最后...”苏杨突然转向张城他们的方向。
两个导演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正被华夏媒体的长枪短炮团团围住。
“还好有你们在,这部电影总算没让我血本无归————”
“当然,好吧,还是亏了一些。”
“来柏林的路上我几乎要破產了,那些天我总忍不住想:万一连返程机票钱都凑不齐,我们该怎么办...
”
“我们怎么回去啊————”
“这人生地不熟的————”
当苏杨的话被翻译成德语后,整个会场突然静默了一瞬。
隨后,一阵温和的笑声从观眾席中泛起,渐渐连成一片。
这笑声中夹杂著零星的掌声,像雨点般逐渐密集,最终演变成经久不息的喝彩。
有人甚至站起身用力鼓掌,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將整个会场映得如同白昼。
而台下————
余斌和张城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拼命用手背抹著眼泪,可泪水却越擦越多,几乎模糊了视线。
两人佝僂著背,肩膀剧烈颤抖,像两个迷路的孩子终於找到了归途。
每一次抽泣都带著长久压抑后的释放,连鼓掌的双手都在发抖。
这一路上————
他们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闪光灯不断亮起,镜头忠实地记录著这一切————
台上是捧著奖盃眼神诚恳的苏杨,台下是两个哭到看不清舞台的导演。
这滑稽又动人的画面,成了本届柏林电影节最意外的画面————
灯光璀璨的颁奖台上,苏杨捧著水晶奖盃的身影被镀上一层朦朧光晕。
台下————
苏沐雪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当镜头扫过她时,现场观眾只看到这位冰山美人正优雅地轻轻鼓掌————
掌声如潮水中,苏沐雪突然恍惚了一瞬。
台上那人被聚光灯勾勒出的轮廓,竟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
那个总在丁香巷口弹吉他的少年,也是这般微微佝僂著背,衬衫领口被夏风吹得翻飞。
“是错觉吗...”
她恍惚地盯著舞台,下意识地微微摇头。
台上的苏杨正笨拙地调整著领带,这个熟悉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突然撬开记忆的闸门————
那个常在巷口弹吉他的少年,也是这样侷促地整理衣领。
这一刻————
伴隨著璀璨的灯光,逆光中,两道身影在她视线里渐渐重叠,最终融为一体掌声突然变得更加热烈,苏沐雪这才惊觉自己竟站了起来。
冰蓝色裙摆扫过前排座椅,她仓皇低头掩饰失態,却听见心跳声震耳欲聋。
当苏沐雪再次抬眼时,台上那个身影恰好被转动的舞台光柱笼罩。
细碎的金尘在他周身飞舞,恍若命运的星光洒落。
“我一定要当歌手!”
“要当最厉害的歌手!”
“我一定要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被千万人看见...
”
那记忆中的吶喊,此刻竟与台上璀璨的身影完美重合。
“最后————”
他转向白髮苍苍的班杰明主席,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愿意在空荡荡的入围放映厅里看完我们的电影。我知道,柏林那晚的风很大,您本可以回酒店休息o
的,如果没有您推门的那瞬间,没有您的停留片刻,《阿武》大概会像那些被遗忘的胶片,在积灰的片库里.....
”
会场突然安静下来,翻译的声音清晰迴荡。
班杰明微笑著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讚许的神情。
亦说了一句鼓励的话————
“玛德琳女士...”苏杨望向法国评委席,突然用生涩的法语说了句“merci
(谢谢)”,又急忙切换回中文:“您收下录像带时特意翻了场刊对照,这个动作让我们三个在展厅里激动得半宿没睡.....
“7
观眾席传来善意的笑声。
台下的玛德琳惊讶地捂住嘴,没想到自己隨手的小动作会被如此珍视。
“卡特先生...感谢您!”他走向舞台边缘,对英国製片人方向举起奖盃:“您买下的不只是一部电影,更是两个导演继续拍下去的勇气。”
苏杨逐一感谢著每一位评委,无论是曾经亲自拜访过的,还是未能谋面的,都怀著真诚一一表达谢意。
台下,张城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著,余斌则大口喘息著。
他们挣扎著站起身,在苏杨的致谢声中,朝著评委席的方向深深鞠躬,用尽全力表达著內心的感激。
最后他转向大卫·林奇,这个曾让无数演员崩溃的严苛导演,此刻正叼著骆驼牌香菸冲他点头。
“大卫先生,感谢您”
“在那个我们沉寂、迷茫、自我怀疑、失眠、不安的夜晚,给予我们如此重要的鼓励和认可————”
“这一路上,当我们无人问津、深陷孤独时,这份肯定就像黑暗中的光芒,不仅照亮前路,更点燃了火焰,温暖著我们————”
舞台上,那质朴的致谢声迴荡在整个颁奖典礼现场。
他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奇特的魅力————
不算动听,也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却让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浸透骨子里的——
真诚。
这声音温暖得如同三月春风,以不卑不亢的姿態拂过每个人的心间,將最诚恳的谢意传递给每一位见证者。
灯光闪烁————
灿烂如也————
这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年轻人————
在万眾瞩目中,苏杨缓缓举起那座晶莹的奖盃。
他的声音清澈而坚定,穿透了辉煌的灯光。
穿透喧囂与嘈杂。
“最后,我要感谢柏林电影节,感谢所有评委、媒体朋友和观眾们。更要感谢每一个在路上坚持追梦、日夜奋斗的陌生人...”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想对我们所有人说:我们还在路上。我们会爬得更高,走得更远,变得更好...”
“我们————”
“会被更多人,所看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会场安静了一瞬。
而后,如雷的掌声轰然响起。
在璀璨的灯光下,张城和余斌早已泣不成声,情绪彻底崩溃。
当所有目光聚焦的剎那,苏杨將那座象徵荣耀的水晶奖盃高高举起。
他挺直的背脊仿佛承载著无数追梦者的重量,又似托起了一个时代的微光。
这一刻,命运的帷幕缓缓拉开————
这一刻,万眾瞩目匯聚於此————
这一刻,一个属於苏杨的时代————
正式降临!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