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看著刘浩纯，笑道：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刘浩纯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怕因为我，让你们两个有什么误会。“
苏澈看著她，认真地说：“浩纯，你专心拍戏就行，其他事不用操心。“
刘浩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好的，那我回房间看剧本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澈一眼。
苏澈还坐在椅子上，低著头在翻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迈步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拍得很顺利。
蓝鸿椿拍戏的劲头越来越足，每天收工之后还会拉著摄影指导围著一场戏討论半小时。
刘浩纯每天准时到片场，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走位也从来不出错，偶尔有几条 ng， 也都是因为对手戏演员的节奏没对上，跟她的关係不大。
张若楠有一场哭戏拍了四遍才过，收工之后眼睛还是肿的，刘浩纯去便利店买了冰袋给她敷。
王延童的进步比所有人预想得都快。
头几天他还只能本色出演，镜头一对上就紧张，语速变快，手不知道往哪放。
拍到第十天的时候忽然就开窍了。
苏澈一直在片场待著，每天从早到晚，但跟刘浩纯单独相处的机会其实很少。
剧组人多，各司其职，两个人除了对戏和聊拍摄细节，几乎没有私下说过超过三分钟的话。
有一次张若楠凑过来跟刘浩纯说：
“你俩最近怎么这么客气？“
刘浩纯回道：“拍戏当然要客气，不客气那叫谈恋爱。“
张若楠被噎得接不上话，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苏澈在旁边听到了那句话，没有什么反应，继续低头翻手里的日程表。
这天下午收工早，蓝鸿椿难得放了一次假，剧组大部分人坐车回镇上的酒店休息。
苏澈没有跟著大巴走，他沿著村口那条路往海边方向散步。
路两边种著香蕉树，叶子宽大，风一吹沙沙响。
他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刘浩纯，穿著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髮散著没扎，手里拿著一瓶水。
“你怎么也来了？“他停下脚步。
“大巴坐满了，等下一趟太麻烦。“
刘浩纯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子放慢了跟他同步。
“苏总，你要去海边？“
“嗯，听蓝导说往这边走二十分钟有一片滩涂，想去看看。“
两个人没再说话，並肩沿著那条土路往前走。
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跳出一两只蚱蜢，刘浩纯被蹦到脚边的一只嚇了一跳，往后躲了一步，踩到一块鬆动的石头崴了一下脚。
苏澈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手搭在他小臂上顿了大概两秒然后鬆开，说了句谢谢。
到了海边，確实是一片开阔的滩涂。
退潮之后的泥滩露出大片平坦的灰色表面，远处有几只白色的鸟低头啄食。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淡橘色，海面泛著碎金一样的光。
两个人在滩涂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风从海面吹过来，带著咸湿的气味。
苏澈站在左边，刘浩纯站在他右边半步远的位置，低著头看脚边一只小螃蟹从洞里探出头又缩回去。
“苏总。“刘浩纯先开口了，“你说师师姐还会来探班吗？“
苏澈看了她一眼：“你想她来？“
“我无所谓。“
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
“我就是觉得她来看你挺好的，拍戏一待就是一两个月，能见一面不容易。“
苏澈没有接这个话。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看著远处的那片滩涂慢慢被涨潮的潮水一寸寸覆盖。
太阳快要沉到海平面以下的时候，苏澈说了一句：
“回去吧，天快黑了。“
刘浩纯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沿著来时的那条土路往回走。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老屋的屋檐下亮起了一盏黄灯泡。
蓝鸿椿蹲在门口跟道具师傅说什么，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
这天晚上苏澈在房间里收到了刘师师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小念诗趴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搭了三块倒一次，再搭三块再倒一次，每次都气得拍地板，然后重新开始搭。
刘师师在后面拍她，镜头晃来晃去的，能听到她的笑声。
苏澈看著女儿可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半个月之后，电影正式杀青。
蓝鸿椿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坐在监视器后面没有立刻喊停，盯著屏幕里王延童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走出画面边缘，他才抬手按了一下对讲机的通话键，说了一声：
“过了，杀青了“。
说完自己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剧组人员，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全场响起来的欢呼声把那棵老榕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张若楠第一个衝上去抱了苏澈一下，苏澈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进供桌旁边的水桶里。
刘浩纯穿著一身谢南枝的旧衣服站在天井边上，没有急著加入欢呼的人群，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然后抬头找了一圈，目光落在苏澈身上。
苏澈正站在人群外围，跟製片人说话，注意到她的目光之后朝她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正好够她看清。
王延童被化妆师拉过去拍照，他站在戏台前面，表情还是那种不太会笑，但眼角有明显的湿润。
苏澈履行了他杀青那天的承诺，给全组放了一天假。
大巴开到海边一个没怎么开发的沙滩边上，一下车就能闻到浓重的海腥味。
上午太阳还不算太晒，大家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沙滩不算乾净，有碎贝壳和干海草混在沙里，但没人介意。
张若楠第一个衝进水里，被浪打湿了裤腿也毫不在意，回头衝著岸上喊：
“水不凉，你们快来“。
刘浩纯挽著裤脚走在水边，弯著腰捡了几片好看的贝壳，挑了最大的一片在海水里涮乾净了，晾在旁边的岩石上。
苏澈没有下水，坐在沙滩边缘一个相对乾爽的地方，跟蓝鸿椿並排坐著。
蓝鸿椿脱了鞋把脚埋进沙子里，嘴里嚼著一根不知道从哪摘的草茎，眯著眼看远处海面上的渔船，说道：
“苏总，这片子要是票房不好，你担不担风险？“
苏澈笑道：“票房好不好的，反正已经拍完了，你拍的时候尽没尽力？“
“我尽力了。“
蓝鸿椿坐直了一点，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
“浩纯尽力了，若楠尽力了，所有人都尽力了，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苏澈没接话，继续看著远处的海面。
傍晚收队回酒店的时候，张若楠和刘浩纯走在前面，张若楠肩膀上搭著一条湿毛巾，刘浩纯手里攥著那把贝壳，其中一个不小心从指缝里滑出去掉在沙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细沙，又握紧在手心里。
回到京城之后，《给阿嬤的情书》的后期製作按部就班地推进著。
蓝鸿椿把自己关在剪辑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期间只出来过两三次，每次鬍子都长了一圈。
苏澈隔几天去看一次粗剪效果，看完了也不多说，有时候提出一两个关於节奏的调整建议，大部分时候看完就走。
剪辑的最后一版定下来的时候，蓝鸿椿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两个字：
“成了。”
苏澈听了那两个字就知道没问题了。
后期做完之后，苏澈让发行团队开始排档期。
暑期档是每年竞爭最激烈的时间段，全国影院排片量比平时多出一截，观眾的观影热情也高，但对中小成本的文艺片来说这个档期並不友好。
大片的挤压效应太明显了。
发行部那边综合评估之后提出了几个备选日期，苏澈看完之后选了一个七月中旬的周末，前后两周內没有同类型影片上映，可以避开正面衝突。
定档消息发布的那天，娱乐新闻里同步刷出了另外三部电影暑期档的定档信息。
第一条是冯钢炮的新片《抓特务》，投资两个多亿，主演是雷大头和胡戈。
第二个是童星谢淼主演的动作片《火遮眼》，谢淼从六岁开始拍戏，现在是国內为数不多的动作演员，这部片子之前在外国已经上映了，反响很好。
第三个是好莱坞大导演史匹柏的科幻片《揭秘日》，关於外星人的，非常符合当下的热点。
相比之下，《给阿嬤的情书》就显得有点平平无奇了。
没有重磅预告片，没有大规模的宣发投放，主演刘浩纯虽然因为《主角》拿了白玉兰视后，但那是电视剧的收视群体，跟电影票房之间的转化率没人说得准。
张若楠是配角，王延童是纯新人，导演蓝鸿椿此前没有任何商业片成绩。
媒体的预测榜单在定档当天下午就出来了。
几家主流媒体各自发布了暑期档票房预测，第一名有说《抓特务》的，有说《揭秘日》的，少数几家把《火遮眼》排到了第一。
苏澈翻了一圈，没有一家把《给阿嬤的情书》排进前三。
有一家自媒体做得比较细，把五部重点影片的预测票房和排片预期列了表，《给阿嬤的情书》排在最末，预测首周票房不到三千万，总票房落点在一亿上下。
评论区里的討论也差不多。
热评第一条写的是：“文艺片暑期档上映，勇气可嘉“。
还有的说：“刘浩纯演电视剧还行，电影撑得起来吗？“
“蓝鸿椿这个导演我都没听过，这电影是凑数的吧？“
往下翻了七八页才看到一条稍微正面一点的评论。
“预告片画面挺好看的，但暑期档排这个確实悬。“
苏澈把那些评论看完，给蓝鸿椿发了一条消息：“档期定了，评论你看了吗？“
蓝鸿椿回得很快：“看了，没人在乎咱们。“
苏澈：“那你觉得呢？“
蓝鸿椿隔了几秒发回来一行字：
“我在乎就行了，片子拍得好不好，我心里有数，剩下的交给观眾吧。“
转眼到了七月，暑期档正式拉开帷幕。
《给阿嬤的情书》开始首映。
场馆选在京城三环內的一家老牌影院，银幕够大，座位也多，能坐將近三百人。
入口处铺了一条不算长的红毯，两侧拉了隔离带，媒体区在红毯尽头拐角的位置，摆了两排摺叠桌，各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已经架好了。
苏澈提前到了，站在影院侧门旁边跟发行负责人確认流程，说话的时候余光扫到红毯对面陆续有观眾进场，手里都捏著票，有人手里还拿著应援手幅。
蓝鸿椿在红毯开始前十分钟才到，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头髮明显理过了，比平时齐整。
他站在苏澈旁边看了一眼红毯方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比我想的人少。“
苏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首映礼本来就不是给路人看的，能来的都是想看的。“
“也是。“蓝鸿椿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又放了回去，像是想起公共场合不能抽菸。
首映礼在七点整正式开始。
刘浩纯穿了一件深绿色的丝绒长裙，顏色在灯光下会隨著角度变化深浅，头髮盘起来，露出耳垂上掛著的珍珠耳环。
张若楠跟在她后面进场，穿的是白色短裙，露肩款式，步子迈得比刘浩纯快一些，先一步走到媒体区跟前停下来摆了个姿势。
刘浩纯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闪光灯前站了十几秒，然后往入口方向走。
苏澈是最后一个出场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红毯不长，他走得也不快，走到拍照区的时候媒体喊他名字的声音比刚才明显大了些。
他站定冲镜头点了点头，快门声连成一片，大约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朝入口方向走去。
进场落座之后，灯光暗了下来，银幕开始放片头。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环绕音响里传出的潮汕乡音和环境音。
电影播放的过程中，放映厅里没有太多响动。
只有几处情节转折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吸鼻子的声音，苏澈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旁边的蓝鸿椿全程保持著一个姿势没动过，目不转睛地盯著屏幕。
刘浩纯坐在隔了他两个座位的另一边，看不清表情。
电影放到年轻阿嬤叶淑柔在祠堂里跪著擦地板那段长镜头时，苏澈听到了自己左边两排之外有人小声在哭。
那场戏没有对白，只有张若楠的背影和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地面，她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手里的抹布在石面上画出湿漉漉的轨跡。
银幕上的光线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她的脸。
电影很快就结束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放映厅里的灯光没有马上亮起来。
银幕上滚著演职员表，灰色的小字一行一行往上移。
全场安静了大约五六秒，然后掌声慢慢从后排传过来，从前到后，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持续了將近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