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黎察觉到了江歧的反应。
她手腕一翻,五指收拢。
寰尘玉被重新握进掌心里。
金线內的空气安静下来,两人之间只隔著一步的距离。
“为了找到这东西,我动用了安家埋在污染区最深的一条线。”
安黎的声音很沉,带著明显的疲惫。
“我手底下的一个亲信死在了污染区。”
“尸骨无存。”
江歧没出声。
“当初契约上我这部分,已经完成了。”
安黎向江歧伸出另一只手。
“你呢?”
江歧同样没有犹豫。
光芒一闪,两样东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最后一滴净化灵液。
以及九十克圣洁之心。
当这两样东西出现时,安黎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於垮下来几分。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
这段时间扛著的压力,只有她自己清楚。
为了江歧这张没头没尾的清单,她几乎抽调了安家情报网过半的核心资源,压下了所有反对的声音!
家族长辈已经三次向她发难,质问她为何將大量资源投入虚无縹緲的污染区搜寻。
连王飞龙都亲自过问了此事。
如果这次交易失败,她很可能直接被彻底边缘化!
这就是一场豪赌。
现在,赌贏了。
但安黎没有立刻去接那两样东西,她的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这么多?”
安黎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震惊和警惕。
两人当初立下契约时,並没有定下具体交易的价值。
江歧只承诺会以低於市场的价格出售给她。
可现在他拿出来的东西,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
根本不成比例!
安黎犹豫了几秒。
她摊开手,指了指自己掌心里的寰尘玉。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安黎盯著江歧。
“我查阅了安家所有的典籍,去后方的黑市和商会打听过。”
“总署內的所有商会,包括织命楼,都没有这东西的存货。”
“不仅没存货,这东西同样没有稳定產出途径。”
她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它只能在污染区极深处被偶然发现。”
“但实际上......它对晋升者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安黎把寰尘玉往前递了递。
“不能吸收,不能锻造,更不能入药。”
“你真的要用这两样东西,来换这个?”
安黎是个生意人,但也是个政客。
她不怕江歧给的少。
这样一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人情债反而更难还。
可江歧给的太多了!
价值极度不对等的交易,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陷阱。
江歧看著安黎警惕的眼神,摇了摇头。
“安局长,价值是因人而异的。”
他看著安黎掌心的乳白色玉珠。
“对快渴死的人来说,一瓶水,就胜过敌国的財富。”
话音未落。
安黎只觉得掌心一轻。
江歧左眼视线聚焦处,一道镜面在安黎手掌下方凭空构筑。
青雾缠住寰尘玉,直接拖入镜面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寰尘玉沉入了左眼空间,落入记事本的纸页之间。
“合作愉快,安局长。”
江歧將手里的净化灵液和圣洁之心递了过去。
“第一笔交易达成了。”
说完,他便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
锈湖上空。
原本在安黎手中只有核桃大小的寰尘玉,刚一出现便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乳白色的光华如同一轮新生的太阳,瞬间掀翻了笼罩天地的浓雾。
它在疯狂膨胀!
不过短短几秒钟,这颗原本微不足道的石头,已经变成了一个闪耀在天际的巨大球体!
它的体积直逼当初悬掛在这里的永恆烈阳!
庞大的阴影投射在锈湖湖面上。
连盘踞在湖畔的净化巨藤,在这个散发著白光的巨物之下都显得无比渺小。
可在湖底瞳孔的注视下。
这个遮天蔽日的巨大球体,依旧只是一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无声坠落。
沉入湖面,没有溅起一丝涟漪。
几声轻微的咀嚼响动,隔著湖水幽幽传出。
江歧左眼深处的记事本自动翻开。
纸页上,锈蚀的字体缓缓浮现。
【一千颗。】
看到这个数字,江歧没有任何意外。
当初雷耀矿石的需求是一万克。
记事本的胃口,已经给他打好了所有的预防针。
按照记事本的规则,第一次献祭对应之物,必有回馈。
江歧静静等待著。
果然。
几秒后,一滴浅色的锈湖之水,一点点从记事本的扉页上渗了出来。
它脱离了纸页,静静悬浮在左眼空间之中。
好!
江歧在心里重重吐出一个字。
他紧绷到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平復下来。
第一区的局势远比想像中恶劣。
內有姬家虎视眈眈。
外有白塔议会和泽世殿堂拖延传送,谋划未知。
暗处,能抹除安全区的墓组织在静静蛰伏。
他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上如履薄冰。
没有足以上桌的力量兜底,今天的算计连第一步都施展不开!
而这笔交易,无异於最坚实的地基!
现实中。
江歧睁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安黎眼里。
她低头看著手中足以让检察长为之疯狂的两样救命至宝,又看了看对面如释重负的江歧。
没有陷阱。
可他竟然和自己一样,也始终紧绷著?
安黎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这笔交易,江歧从学府大比前就开始计划。
最终付出巨大的代价,换走了一块废料。
可看江歧的反应,他竟然也觉得自己赚了?
双贏?
......
金线內交易的同时。
姬家祖祠。
没有任何光线能投射进这座古老的建筑。
厚重的大门將外界的光彻底隔绝。
只有一根根微弱的烛火静静燃烧,隱约照亮前方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小路。
姬凌风跟在姬宙身后。
踏入祖祠的第一步他就在阴影中站定,双目失神,一动不动。
姬宙对此视若无睹。
织命楼外的和蔼与温润,在踏入黑暗的瞬间便荡然无存。
他继续大步向前,走到小路尽头。
一片空旷的圆形场地上,十张蒲团围成一圈。
八张灰色,两张黑色。
姬宙走到其中一张灰色蒲团前,盘膝落座。
“如何?”
他刚一落座,身旁明明空无一人的蒲团上方,却传来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
“怪。”
姬宙摇了摇头。
“江歧的敌意来得太突然,太坚决。”
“按照资料,此人绝不会只因拍卖会针对我族。”
“但我梳理了所有环节。”
“没留下任何把柄,更没任何一部分暴露。”
另一侧,又有一道同样模糊不清的声音响起。
“会不会是沈云有所察觉?”
姬宙再度摇头。
“沈云的布局皆在后方。”
“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更何况当初事发时尚且瞒天过海。”
“纵使沈云心里怀疑,也没人能拿出实质性的证据。”
“那又如何?”
突然,姬宙对面的蒲团上方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是个女声,尖锐刻薄。
“姬宙,你亲自出马,带著三位巨头。”
“结果丟了三条命,毫无作为地退了回来?”
“错。”
面对质问,姬宙却不急不缓地吐出一个字。
直到此刻,他才轻轻掸了掸肩头破碎的华服。
族人被斩时的阴沉,面对兰穆远时的犹豫,全都消失不见。
“这三条命,带回了一个比织命楼序號和背剑人更重要的答案。”
整个祠堂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是清晰的。
“数十年污染缠身。”
姬宙笑了出来。
“兰穆远那老东西......”
他停了片刻,一字一顿。
“变弱了。”
再无人出声。
整个祖祠只有烛火幽幽跳动。
许久,姬宙转过身,面向那两张始终未开口的黑色蒲团。
“我想提前启动计划。”
他轻轻抚摸著肩头留下的破碎痕跡。
“確定了兰穆远的停滯,反倒可以先將裁决院放下。”
“眼下一旦內圈胜利,后方势起,姜家必定死灰復燃!”
“恐,阻我族大业。”
姬宙抬起头,烛火只在他半张脸上投下怪异的阴影。
“沈云坐镇后方,江歧主导內圈。”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
“螻蚁虽小......”
“还是先踩死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