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寻春的瞳孔微缩。
水雾氤氳间，苏凝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没有情慾，没有戏謔。
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机关，非要看到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真相才肯罢休。
他应该推开她。
他的武功，世上没人能奈何的了他，只需一掌，就能將她震出三丈远。
可他的手却像灌了铅，沉在水底，一动不动。
“……苏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问你问题。“苏凝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鼻樑。
像猫科动物试探性地触碰，“游大哥，其实你並不討厌我，甚至於期盼著与我亲近吧。“
游寻春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想要避开她的视线，可苏凝的手却捏著他的下巴，不让他逃。
他只能侧著脸，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頜线，水珠顺著那线条滑落，滴在起伏的胸口。
“我说过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温泉的水声淹没，“我討厌……这些。“
“你说你討厌滥情之人。“苏凝纠正他，手指从他下巴滑到他的颈侧，指腹贴著他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可我若真是你口中所说那种人，游大哥还会护著我吗？“
游寻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苏凝感觉到了，他颈侧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青筋微微凸起。她知道他在忍，忍著一掌推开她的衝动，也忍著某些更隱秘的、他根本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几分戾气，偏过头来，那双总是含笑的、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翻涌著暗沉的怒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一样？“
“凭我敢碰你。“苏凝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凭你不討厌我的亲近，所以给我个机会吧，让我治好你的病。“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最深的缝隙里。
游寻春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猛地抬起手，扣住了苏凝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可就在苏凝以为他要將自己甩开的时候，他却只是死死握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胸膛剧烈起伏，水花被他的动作搅得四溅。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凝没有挣扎，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腕。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拼尽全力在克制什么——克制推开她，还是克制拥抱她，她分不清。
“那你告诉我啊。“她轻声说。
温泉的水雾越来越浓，將两个人的身影裹成一片朦朧的剪影。
竹影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下来，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在水面上摇曳。
游寻春低著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苏凝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
“十二岁，我逃出了无相门，十三岁，我被抓了回来。“
“在被抓回来之前，老门主逼我穿上女装，去中上天闕最大的青楼学习如何乖顺。“
苏凝的手顿住了。
“我一开始以为那个女人有什么苦衷，直到我去了中上天闕才知晓，她本就是皇家人。“游寻春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
“为了支持先皇继位，她以自己为饵，勾上了无相门的上任门主，后来，她为了留住无相门的势力，这才生下了我。“
他缓缓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睛。
“十三岁的我，当时与青闕一同扮做乞丐，在花朝节上，我和他跪在地上，看到了那个女人带著他心爱的儿子乘著轿輦在百姓的拥簇下回到皇宫。“
游寻春看著苏凝，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却是冷的。
“我只远远的望著，我甚至都没奢求她能记著我。“
“可一只手却从背后捂住我的口鼻。“
“无相门的人找来了，老门主对於我去找那个女人格外不满，他想让我学会乖顺，让我不敢反抗。“
“他將青闕和我分开，又將我卖进青楼里。“
“逼我穿上女装，让我日日去看青楼里的那些淫乱。“
“……直到，我將那些想要对我下手的人都杀了。“
他握著苏凝手腕的手缓缓鬆开，却没有放下，而是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什么。
“所以苏凝，“他说，声音终於有了一丝裂痕，“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我亲你，只是为了试探你，想看看你的真实面目罢了。“
水雾瀰漫间，游寻春的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可他的眼眶却是红的。
矛盾至极，也真实至极。
苏凝看著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皮肤冰凉，沾著水珠，在她的掌心微微颤抖。
“游寻春，“她叫他的全名，一字一顿，“让我来爱你，好吗？“
游寻春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爱？
或许十二岁的他的確想要得到爱。
可，已经迟了。
苏凝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尾，拭去一颗不知道是水珠还是別的东西。
“你不会爱人，就让我来爱你，好嘛？“
“你的身体是有感觉的，只是从前的伤害將你蒙蔽了。“
“我会教你，让你忘记那些痛苦，让你的身体从今以后只能想到我。“
游寻春的瞳孔剧烈地震了一下。
苏凝感觉到捧在掌心里的那张脸，忽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泉的热，是另一种热，从皮肤底下、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他猛地抓住了她捧著自己脸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攥碎，可他没有推开，而是將她的手掌翻过来，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
滚烫的、湿润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指缝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竹影摇曳，水雾氤氳。温泉水叮咚作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心跳。
苏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捧著他的脸，感觉到掌心里那些灼热的液体慢慢变凉，感觉到那个將自己封在冰层里十几年的男人，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