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此种杀戮,绝非罪恶
白石山脉西南外围,无名丛林。
这是一处极为偏僻的所在,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有洗浴之城称號的福斯特镇也要走上足足一整天。
没有什么像样的魔兽出没,连哥布林、狗头人都不屑光顾这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资源,因此哪怕是无处不在的冒险者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也是辛丽选择生活在此地的原因。
“妈妈!”朵拉是辛丽的女儿,穿著一身虽然有些旧、但洗得乾净的白裙,她拉著辛丽的手,看著躺在两人脚前的男人道:“————这是谁?”
辛丽往前伸了伸火把,照亮了维吉特的脸,虽然上面沾著许多尘土,但仍旧无法掩饰那股贵气。
这个词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太虚幻,但对辛丽这种底层女性来说,却是一种极为准確的形容——
皮肤娇嫩、白皙,牙齿整齐,脸上没有任何皱纹和疤痕,肩膀和脊樑都很平直,身高超过大多数普通人。
“应该是位迷路的冒险者吧。”辛丽道。
“那咱们应该怎么办?”朵拉收紧了握著辛丽的手指:“要把他扔在这吗?
”
面对女儿的提问,辛丽纠结了一下。
她带著女儿住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女儿、不想让女儿走上她的老路,但现实总是残酷的,虽然在这边开垦出的土地足以养活她们母女两个,但如果不能让孩子拥有一技之长,等朵拉成年、她自己老去,除了和她一样去澡堂做侍女,这孩子还能做什么呢?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像是恶人,而且大概率是贵族出身,如果救下他,说不定就会给母女两人的未来带来改善。
就算这年轻人不知感恩,对她们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朵拉,你帮妈妈拿著火把。”辛丽將火把交给女儿:“咱们把他带回去。”
朵拉还是个孩子,她没有那么多关於利益的心思算计,只是善良的本性让她为母亲的抉择感到开心。
虽然维吉特不算重,辛丽也是个常干农活的女性,但想把人运回去也颇为吃力。
等把人搬到搭起来的小木屋时,辛丽几乎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將维吉特搬到里屋由稻草和床单铺成的床上后,辛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接过朵拉手里的火把,微笑著道:“朵拉,你先去休息吧。”
“不,我不困。”朵拉摇了摇头:“我要给妈妈帮忙!”
“真乖!”辛丽笑著颳了一下朵拉的鼻头:“那就去院子里帮妈妈打半盆水来吧。”
朵拉兴高采烈地跑了出去,很快就端著木盆走了回来,辛丽这时候也准备好了毛巾。
天还不算特別冷,而虽然这里是树林,但柴禾对母女两人来说也没那么宽裕,所以辛丽本来是不想烧水的。
但用毛巾沾水在维吉特脑门上擦拭几下、看到维吉特那皱起的眉头,辛丽还是嘆了口气、生火开始烧水。
朵拉跑前跑后帮著抱柴禾,而等一锅水烧热,这小姑娘已经靠坐在墙边睡了过去。
辛丽露出慈爱的微笑,轻轻將女儿抱起、送回女儿自己房间的床上,这才用凉水调和热水,帮维吉特擦拭身体。
由於曾经在澡堂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辛丽在照顾人这方面很有心得,但维吉特身上的伤口多而细碎,辛丽还是用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烧了两次开水,才终於將维吉特清理乾净。
在除去污泥后,那的確是一张极为俊俏的面孔,看起来颇有些赏心悦目,让辛丽露出了笑容。
这也许也可以成为报酬的一部分吧。
端详了维吉特一会儿,辛丽走出门,本想去女儿房间稍微休息一会儿,但一抬头却发现天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
用冷水洗脸、让自己精神起来,辛丽开始生火做饭。
住在自己搭的木屋里,灶台也是用泥土和石块垒起来的,上面架著一口陶锅,自然做不出什么惊人的美食。
她不会打猎,这边的环境也存不住鲜肉,所以母女俩平时就是以麦粥和蔬菜为食,偶尔才会去福斯特镇买点肉乾和麵包。
家里肉乾还有一些,本来是准备4天后朵拉过生日时再吃的,但考虑到屋子里那小伙子一定饿坏了,所以辛丽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了仅剩的两小块夹著肥肉的肉乾放在锅底,又拎起袋子、把里面的肉乾碎末也倒进了锅中。
当火渐渐起来,肉乾上的肥肉融化,传出了一股让辛丽忍不住流口水的香气,她这才打开袋子、將剥好壳的麦粒倒进去、又加了水,开始熬粥。
说实话,相对於那两块肉乾,麦子加得实在太多,得有肉的20倍,因为这不仅仅要提供给屋里那受伤的小伙,辛丽和朵拉也要吃,而且顺带也把晚饭留了出来。
香味儿渐渐飘散开,锅內粥面开始咕嘟嘟地冒起小泡。
辛丽听到屋子里传来低低的呻吟声,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用大碗舀了一碗水走进了屋。
维吉特是被香味儿勾引醒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香,但一定是他这辈子闻到过的最香的东西。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维吉特的眼前一阵恍惚、身子也是说不出的乏力,但状况却比之前要好了一些。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让一道身影笼罩在阳光下,阴影覆盖的面孔忽然与简娜重合,维吉特激动起来:“姐姐、姐姐一”
那身影跪坐下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维吉特就像是见到母亲的孩子一样抱了上去:“姐姐,你別再离开我了,別再离开我了!”
“————”那身影嘆息一声:“你睡了这么久,应该渴了吧,来,喝点水。”
说著便將一只碗递了上来。
维吉特的確已经很渴了,他差点將头扎进碗里,两三口就把一大碗水喝了个乾净。
“姐姐,我还要————”
那身影离开,很快又端了一碗水进来,前前后后维吉特足足喝了3碗水,再要时,那身影却说什么都不肯给了:“你之前一定是渴了很久、饿了很久,別忽然喝水太多,身体会出问题的。”
“我都听你的,姐姐,我————”维吉特的乾渴渐渐平息,头脑也渐渐清醒。
他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因为简娜平时身上都非常香、今天的姐姐身上却只有烟火味儿,而且声音也和他印象中的不同。
最重要的是,简娜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这是谁?
维吉特恍然惊醒,抬起了头,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竟然是一个看上去大约30多岁的村妇!
头髮凌乱,脸色枯黄、还带著让人厌恶的皱纹,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旧、还带著一些血跡。
我竟然管这种贱民叫姐姐!?
你也敢冒认我姐姐的身份!?
怒火瞬间升起,维吉特扬起手掌一巴掌甩在了辛丽脸上!
“滚开!”
啪—
“啊!”辛丽痛叫一声跌坐在地,手捂著脸颊,眼中满是惊讶和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很温柔的年轻人忽然暴怒。
维吉特扭了扭手腕:“你是谁?这是哪?”
“我、我叫辛丽。”辛丽低头看著地面:“这里是我的家,没有名字,就是一块野地。”
“野地?”维吉特皱起眉头:“距离里尔城有多远?”
“里尔城————”辛丽想了想:“我不清楚,我没去过里尔城,不过往西走一天左右,就能到福斯特镇了。”
维吉特缓缓点头,脑內构思著地图,大致確定了如今自己的方位,也不忘扫视屋內的环境。
当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上的血污都已经被清理乾净时,顿时明白是这个女人救了自己、照顾了自己,於是倨傲地道:“辛丽、是吧?”
“————是,大人。”
“就凭你冒认我姐姐的事,我就该杀了你!”
辛丽身子一颤。
“好在你用心照顾了我,所以我只给你一巴掌稍作惩戒,但这並不代表你清偿了你的罪孽。”
“现在,我命令你去把食物给我拿过来,然后去镇子里给我买一套合適的衣服。”
辛丽现在心中苦涩极了,但她不敢违逆维吉特,虽然她不了解维吉特的身份、更不知道维吉特是觉醒者,但成年男性对她足以造成绝对的力量压制,她没法反抗。
盛了一碗麦粥进屋,维吉特却不满地道:“就这么点吗?你做了多少,都拿来!”
“可是————”
“快拿来!”
辛丽不敢反抗,將陶锅端进了屋子:“大人,不是不想给您吃,只是您之前饿得太久,不能吃太多东西的!”
维吉特瞪了辛丽一眼:“勺子给我。”
辛丽拿起勺子,下意识地在裙子上擦了擦这才递了过去。
维吉特面露不满:“太脏了,你怎么敢这么对待我!?”
辛丽瞪大了眼睛:“可是————”
“算了————”维吉特摇了摇头:“贱民就是贱民,丝毫不懂礼数。”
目光转了转,维吉特看到手边有个箱子,顺手打开,发现里面躺著一匹柔软的红布,於是拿起勺子在水碗里涮了涮、然后用红布擦乾。
辛丽咬紧嘴唇才没有出声一这红布是她为朵拉7岁生日准备的礼物,准备带她去镇子上量好身材、裁成裙子的。
维吉特大口吃著麦粥,一口接一口、一碗接一碗,不得不说这女人的手艺不错,虽然是贱民的食物,但还不算难以下咽。
隨著食物下肚,维吉特感觉自己的体力和力量都在恢復,这感觉实在是美好,又让他再度充满了信心。
此前的磨难果然都只是命运对他的考验而已,作为王子他还是受到了诸神的眷顾,没有死在荒林之中。
那么死的就该是邓恩了。
他都不敢想像,当邓恩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將会有多么快乐!
一锅粥下肚,维吉特感觉全身上下暖洋洋地,舒服极了,让他想要寻找久违的放鬆,於是將目光落在了辛丽身上。
身材还算可以,只不过实在是太老了,皮肤上皱纹太多————
感受到维吉特那熟悉的灼热视线,辛丽咬紧嘴唇、將头埋得更低了。
她如今已经不奢望这个男人会回报她们,只希望他赶快离开,为此她可以忍受一下。
就在这时,轻巧的脚步声响起,她的女儿朵拉进了屋子:“妈妈!”
辛丽心头一抖,赶紧道:“朵拉,妈妈和哥哥有事要谈,你先出去!”
“哦————”朵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正要走,维吉特忽然开口了:“等等,你留下。”
“快滚!”
辛丽走出了屋,轻轻掩上房门,靠著墙壁坐了下来。
“放开我女儿!!”辛丽嘶声喊叫著。
维吉特先是一愣,隨后放开了手,笑著道:
——
“现在,我放开手了,你打算干什么?”
“我————”辛丽本就是一时衝动才冲了进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做不了。”维吉特冷笑著起身,走到辛丽面前,捏著她的下巴道道:“不过我倒是小看你了,竟敢对我动刀!”
辛丽的身子和手都在颤抖:“不、不,我求您,您走吧!您走吧!放过我们!!”
是啊,就是这样,这女人和她女儿的生命,她们的尊严全都任凭自己揉捏,这就是权力和地位带来的乐趣!
这让维吉特终於从面对虫群的失败中解脱出来,变回了曾经的那个他:“我不会走的,你要怎么做?”
无趣!
维吉特嗤笑著转身,拉住了同样嚇呆了的朵拉。
就在这时,身后一声崩溃般的怒吼响起:“啊!!!!”
维吉特从容转头,嘴角掛著冷笑,对他这个觉醒者来说,哪怕现在身体还虚弱,也不是一个村妇能伤害的。
但就在这时,他的胃忽然一阵痉挛,那疼痛牵动著他全身上下的神经,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张嘴大口呕吐起来!
他忽然想起之前辛丽曾经说过的话:“你饿了太久,一下子吃太多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於是维吉特眼睁睁看著剔骨尖刀刺进了他的右眼,让他的视野瞬间黑了一半!
“啊——”悽厉的惨叫响起,维吉特噗通一声被辛丽压在身下、栽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里,剧烈的痛苦、来自大脑的伤害让他失去了身体大部分控制权。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要死了!
要死了!!
“你、你是邓恩派来的对不对!”维吉特嘶声吼著:“是邓恩派你来的对不对!!”
辛丽没有说话,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夹杂著恐惧和愤怒的尖叫,辛丽在这时用力拧动了手中的尖刀!
维吉特的身体死鱼一样扑腾了一下。
他明白了,真的是这个女人想杀自己,所以就杀了自己,这一切都和邓恩没有关係。
可我堂堂王子,竟然要死在贱民手中!?
只是贱民、只是贱民!!!!??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辛丽从他眼眶拔出尖刀、再用力刺下、再拔出、再用力刺下!
觉醒者强横的生命力让他一时之间没有死去,却也只能忍受利刃加身的痛苦!
当屋子里地面淌满鲜血,维吉特的生命终於走到尽头,他瞪著仅剩的左眼,不甘地道:“可,我是、王子————”
说完,便彻底失去了生命。
看著维吉特的身体渐渐僵硬、失去温度,辛丽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她尖叫一声將刀子扔到一旁,大脑一片空白。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那罪恶感和杀人的噁心感让她几乎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一朵拉抱住了满身血污的她:“妈妈,別怕,我在!”
辛丽用力抱紧了朵拉。
也许她现在还不懂,但终究有一天她会明白。
懦弱並非罪过,忍耐也绝非恶德,只是当退无可退、忍无可忍,反抗就是唯一的出路。
此种杀戮,绝非罪恶一无论在哪个时空。
“咱们走!”
辛丽脱下自己带血的衣裙,將箱子里的红布披在身上,又给女儿换上了一身新的衣服。
然后牵起女儿的手,將火把丟进屋中,在火光的照耀下渐渐远去。
这里不能再留,而將来该去何地,辛丽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相信,她能够给女儿一个更好的未来。
凭藉她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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