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忍不住用权杖敲击地面,语气愈发沉鬱:“这半年来,我们的行动频频受阻。先是邮轮、飞机行动失败,现在饲育场也毁了。
“就连我们在南方大陆的据点,近期也被拓疆的联合军压著往后推了几百公里……”
女人呼出一口气:“就像有某种力量,在暗中与我们角力……”
“叩叩。”
趁著交谈声暂息的间隙,候在门外的侍从小心地敲了敲门。
“沈大人,骑士小队们取回了越州境內近期行动中部分教眾、圣族和敌方势力的骸骨。还请您施以『亡语』,带来讯息。”
门內静默了一瞬,隨后女声冷淡道:“知道了,进来吧。”
厚重的黑门被缓缓推开,房间主位上相对而坐著一男一女。
两人皆穿著繁复的教廷服饰,桌面上摊著一张標註著密密麻麻符號的世界地图。
女人是东方长相,一头微卷的乌黑的长直发,眼尾上扬,眉宇间有股疏离与凌厉。
她对面的男人则有著深邃的西方轮廓,棕灰短髮,灰蓝色的眼睛因先前的交谈而蒙著层神经质的阴鬱。手边搁著一柄银质权杖,杖头嵌著一枚鸽血红宝石。
侍从低著头,向男人行了一个抚胸礼:“佩德里克大人。”
隨后转向女人,將手中的银托盘放置在她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掀开了覆盖其上的天鹅绒布。
托盘上,赫然摆放著大大小小几十块尸体残片。有的被烧得焦黑,有的已经乾瘪枯萎。每块残骸都繫著一枚標籤,標註了编號与回收地点。
“沈大人,请。”
沈司焕微微頷首,她摘下右手的黑色丝绒手套,伸手悬停在残骸上方,轻声低语:
“亡语。”
一层幽冷的光晕自她指尖荡漾开来,流淌进入碎块中。
那些近乎腐朽的尸块,竟诡异地微微震颤起来。仿佛灵魂被拖拽而出,一阵阵縹緲、夹杂著气流声的音节,漂浮在房间上空:
“不……不要杀我……你会后悔的,主教大人会……”
“为了圣环的荣光……伟大的……”
“逃!快逃!我们被耍了……”
全都是这些人在生命终结前最后的声息。
侍从垂著头,手中拿著电子记录板,飞快地將这些遗言一一对应编號记录。其中少数包含了信息,但大多数都只没什么意义。
每一块残骸发出声音后,便如同燃尽的飞灰,瞬间崩解、消散。
隨著时间推进,托盘中只剩下最后一块。
那是一片灰暗的皮肤碎块,相对其他尸体腐朽程度没有那么严重,標籤上写著:樟阳市,编號c-0117,金蟾。
侍从摊开手,恭敬地表示:“大人,这是樟阳市饲育场走失的那位负子蟾圣族,骑士小队在翠寒山山脚附近找到了残存的骸骨。”
沈司焕眉梢微微上挑,和旁边的佩德里克对视了一眼,隨后再次抬起了手,发动能力。
震动许久后,那尸骸上传来了一阵极其乾涩的呢喃:
“……蛇……气味……”
沈司焕的动作顿住,细长的眉紧紧蹙起。
佩德里克也露出了类似的神色,他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蛇?”
尸骸很快如灰烬般消散。沈司焕收回手指,眼中疑惑渐浓:“樟阳市的行动报告里,有提到联合军派出过蛇类化身系异能者吗?还是说……附近误入了其他蛇形的圣族……”
“不可能。”佩德里克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
“这位圣族融合的人类胚体有s级潜能,进化成圣族后的等级接近sss级。就算是天敌,能仅凭气味就能让它感到恐惧的蛇类圣族,我们不可能没有相关记录。”
“人类异能者就更不可能了。如果真的存在,能做到这种事的……至少是神裔级別的。可与蛇类有关联的神裔,近期应该都並不在十一区……”
沉默在室內蔓延。
忽然,沈司焕的手指一僵,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幻:“有没有可能,是它……”
佩德里克瞳孔一颤。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对旁边还在做记录的侍从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出去。
侍从们立刻收起记录板,躬身退出了房间,带上房门。
佩德里克这才开口,眉头绞在一起:“你是说,那几条丧家之犬之一?那些在各处都不討好的余孽……他们应该在百年前就偃旗息鼓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又在十一区活动?”
沈司焕摩挲著手套,同样思忖著。半晌缓缓抬起眼:“仔细想想……我们半年来遇到的诸多不顺,和各种无法解释的失败……
这即视感,其实和当年那个人阵营的所作所为有些相似,不是吗?”
將不可能变为可能。將铁律变成笑话。是那个人最擅长的事。
想到这里,沈司焕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闻言,佩德里克呼吸变得粗重,攥紧了搁在桌旁的权杖:
“这群赖著不死的余孽……在把他们连同灵魂一起挫骨扬灰之前,確实半点不能掉以轻心。还有它们那个生死不明的主子……l……”
当那个名字刚刚在唇齿间摩擦出的瞬间。
那些被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破碎画面,曾让他在许多个夜晚惊醒的噩梦,再次化作最恐怖的梦魘,席捲了他的脑海:
崩塌的神殿,倒卷的沸腾的海水,以及被烈火焚烧至虚无的天原。
在无尽的毁灭与陨落中心,那张模糊的脸,被他的想像扭曲成了最骇人的恶魔。
那双犹如熔金般熊熊燃烧的金琥珀色怒瞳,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眾生。
那柄魔剑,朝著他的头颅悍然斩落——!
“咔噠!”
佩德里克猛地回过神来,权杖的底端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双手因为生理性恐惧,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一层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丝绸內衬。刚刚那一瞬间,他仿佛又亲身经歷了一次身躯破碎的剧痛。
“该死……”
“这还只是猜测,不要自乱阵脚。”沈司焕看著他略显失控的模样,冷声安抚道,“我会立刻上报给圣母,展开针对性调查。並派人去狄雅娜那边打探消息。”
佩德里克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情绪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睁开眼,眼底的情绪重新被阴冷占据:“你说得对。如果『他』真的有要回归的跡象,对我们来说,可能也不完全是坏事。”
他將手指落在了两人中间的世界地图上。
“这个世界上,仇恨他的,可不止我们。目前中立派、甚至联合军里,也有大把他结下的死敌。”
“尤其是——”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缓慢滑动,最终敲击第十三区北部、代表联合军最高司令部的位置。
“这一位。”
这数百年来,这位统帅可以说是圣环道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他的全视能力,精密到恐怖的战术统筹和单兵压迫……实在太过碍事。
他们曾无数次试图拉拢他,许以无上荣光,试图引诱他加入阵营、或者哪怕只是放弃与圣环敌对,从未成功过一次。
但现在……
佩德里克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如果突然出现了一个我们共同仇视的、且足够强大的死敌,可能就会不一样了。”
“毕竟……作为被欺骗和背叛的一方,他的憎恨,恐怕比我们还要深重百倍吧?”
沈司焕领会了他的意图。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这段时间,我们的线人传回过一些零星的情报。卡西安的作战方式似乎比以前更激进了些,情绪波动也有所增加。
以他的全视感知……或许,已经比我们更早一步察觉到了什么。”
佩德里克点点头,面上终於露出了些笑意:“只要將卡西安扳到我们这边的阵营……不,不需要他加入,只要能从联合军中抽离出他统治级的力量……我们的胜算都会成倍激增。”
他握紧权杖,身子向后靠去:“命运的轨跡,註定是指向我们的。因为这才是世界运转的正確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