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的监护仪恢復了平稳的电子蜂鸣。
女孩的血氧回到了百分之九十二。嘴唇的紫色褪去。胸腔重新有了起伏。
叶正华没有在隔离舱前停留。
他走向指挥中心的主控台。军靴踩在树脂地板上,每一步都从左臂的断裂处挤出新的钝痛。凝固的血痂把固定带和皮肉粘成了一体。他没有管它。
苏定方的耳麦里同时涌入十几条频段的通讯。
军方的。內卫的。各部委值班室的。
三號目標被击毙、四號目標服毒的消息正在军方高层內部蔓延。速度比预估快了三倍。
“老大。”
苏定方拉下耳麦,手指在键盘上悬著。
“三个师级单位进入了非常规戒备。他们的参谋长在用老式野战电台互相联络。”
苏定方调出截获的通讯片段。
“他们在討论自卫行动方案。”
叶正华拿起桌上的战术终端。翻到守陵人指挥官的加密频段。
“老爷子。”
耳麦里传来引擎的轰鸣和风噪。守陵人指挥官还在从五號目標的官邸返回的路上。
“三个师的参谋长在串联。频段编號发给你。”
叶正华报出三组数字。
“用你的脸,用你的名字,用三十年的交情,把他们压住。”
“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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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陵人指挥官沉默了两秒。引擎声在沉默里格外刺耳。
“够了。”
频段切断。
叶正华放下终端。转身走向大楼一层的临时密室。
没有窗户。混凝土浇筑的四面墙。一盏檯灯照亮桌面上铺开的文件。菸灰缸满得溢出来,灰白色的菸灰落在牛皮纸封面上。菸草的焦苦味渗进了每一页纸的纤维。
机要秘书坐在桌对面。中山装皱了。领口缺了一颗扣子。左颧骨的擦伤结了一层薄痂。
墙上的掛钟秒针跳动。在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大得填满整个房间。
“五个老人的事,不能三个字对外交代。”
机要秘书的手指按在桌面的文件上。指腹上沾著菸灰。
“承认,等於承认发生了。国际舆论场会在二十四小时內把我们定性为失败国家。”
叶正华站在桌边。没有坐。
“方案。”
机要秘书翻开一份擬好的文件草稿。
叶正华低头扫了一遍。
他抬眼。
“两个死人没法受审。死无对证的窟窿堵不上,整套敘事就是废纸。”
秒针跳了八下。
机要秘书没有接话。他等著。
叶正华拉开椅子坐下。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右半边被暖黄色笼罩,左半边沉进阴影里。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视线在叶正华的脸上停了三秒。
“两名殉职队员的身份——”
“守陵人里抽。给他们编造完整的军籍档案、服役记录和烈士证明。”
檯灯下的菸灰缸里,最后一根菸头的余烬暗了下去。焦糊味更浓了。
机要秘书点头。没有追问。
叶正华站起身。推开密室的铁门。
李震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攥著一份加密文件夹。他在外面等了全程。
叶正华把命令口述了一遍。
李震接过文件夹。拉开拉链。抽出里面的空白行动报告模板。
他转身迈出第一步。
军靴在门槛上顿了半秒。
鞋底的防滑纹路卡在金属门框的凸起上。极短暂的一个停顿。然后脚步恢復。走廊里的回声渐远。
叶正华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收回目光。没有开口。
下午三点。大会堂二楼。备用会议厅。
天花板高得压人。水晶灯只开了一半,光线不够亮,在场官员的面孔卡在阴影和光斑的交界上。
空调温度设得太低。有人裹紧了西装外套。有人双手插在口袋里。
椭圆形长桌旁,座椅空了將近三分之一。缺席的要么已经被押进了审讯室,要么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叶正华坐在主位右侧第一把椅子上。龙纹金印搁在桌面左手边。机要秘书的授权令摊开在右手边。两件东西並排摆著,占据了桌面最中心的位置。
他没有开场白。
投影屏幕亮起。蓝白色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第一组画面。
“深海”基金会的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条从境外匯入,穿过十七层壳公司,最终注入五位元老的私人关联帐户。每一笔金额、每一个转帐时间戳、每一个中间帐户的註册信息,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
第二组画面。
蓬莱疗养院的医学证据。器官活性提升的手术影像。纳米晶片植入颈动脉的微观扫描。术后患者的脑电波监测——波峰和波谷的切换频率远超人类生理极限。
第三组画面。
李震在东郊废弃仓库拍摄的视频。十七名身著丧服的妇女。同一副表情。同一种空洞。电磁脉衝击穿颅骨后,人皮下面暴露出来的机械指令。
“指令中断。”
“指令中断。”
电子合成音从扬声器里反覆播出。会议厅內有人的喉咙发出一声乾呕。
第四组画面。
內阁会议室的完整监控录像。赵立明的身体弹离座椅。反关节扭曲。嘴巴大张。电子合成音取代了人类的惨叫。
“指令错误。逻辑环断裂。”
四十五分钟。
叶正华没有中断。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间隙。证据一条接一条地砸下去。
桌对面,一名副部级官员突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这些所谓的证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厅里迴荡。
“取证程序是否经过最高检的审批?执行主体是否具备合法资质?在没有司法——”
叶正华抬起右手。
投影屏幕切换画面。
蓬莱疗养院血液检测报告。患者姓名栏赫然印著这位副部长的名字。
血液中纳米级金属残留物浓度。阳性。
红色的检测指標在屏幕上放大到占据整个画面。
副部长的膝盖鬆了。双腿失去支撑。整个人跌坐回椅子里。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出半尺。刺耳的摩擦声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会议厅彻底安静了。
连空调送风口的气流声都清晰可闻。
叶正华关掉投影。白光熄灭。水晶灯残余的光线重新接管了整个空间。
“三项紧急决议。”
他翻开面前的决议文本。
“第一。成立国家生物安全特別委员会,由监察室牵头。全面接管蓬莱疗养院、摇篮之家孤儿院旧址,以及所有涉及方舟和摇篮计划的关联机构。”
“第二。对全国副部级以上官员实施强制性纳米金属血液筛查。拒绝者,自动停职。”
“第三。冻结中央保健局特护病房一切权限变更申请。任何人不得调整、转移或终止病房內现有的医疗配置。”
决议文本沿著桌面传递。签字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传到一位老资格委员面前时,笔尖悬停了。
老人抬头。浑浊的目光越过镜片,看向叶正华。嘴唇张开又合上。
三秒后。
签字笔落下。
全票通过。
散会。
官员们鱼贯而出。没有交谈。大会堂二楼的长廊空旷幽深,军靴声在大理石地面上迴荡。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穿透,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警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精確。
叶正华在走廊拐角处追上了那位老资格委员。
老人拄著拐杖。步伐缓慢。脊背微弯。
“0號的真实病情。”
叶正华压低声音。
“你知道多少?”
老人停下脚步。拐杖点在大理石地砖上,金属尖端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转身。
指节攥著拐杖的木柄,骨节泛出枯白。
“够多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
“多到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拐杖重新抬起。落下。老人沿著长廊慢慢走远。佝僂的背影被窗外透入的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叶正华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往回走。
监察室大楼。负三层。
苏定方拦在电梯口。
“老大,隔离舱里那个女孩的生命体徵稳住了。”
苏定方的屏幕上跳动著量子纠缠信號的追踪波形。
“但她的信號接收端发生了偏移。”
苏定方把追踪结果投射到主屏幕。
红色坐標点闪烁。
不在中央保健局。
坐標精准落在监察室大楼。负三层。
叶正华此刻脚下的位置。
苏定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屏幕上的红点与叶正华的站位完全重合。一厘米的误差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