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整个红河村都沸腾了。
工人们再次领到了厚厚一沓过年奖金,还有那沉甸甸的五斤猪肉和两盒罐头。
那欢呼声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
那些当初因为怕担责任没敢进厂的村民,一个个站在墙根底下,肠子都悔青了。
眼巴巴地看著人家提著肉、拿著钱,回家过好日子。
此刻的这种对比,比任何思想教育都管用。
陈才没管村里的热闹。
他正开著一辆破吉普车。
这是为了跑业务,前几天刚从县运输队淘回来的报废车,被钱德发修整了一下居然还能开。
副驾驶上此刻坐著苏婉寧。
两人打算去县城。
一方面是去给家里置办年货,准备在红河村过第一个年。
另一方面是要去拜访一个人。
县工业局的方正。
车子突突突地开在县城的柏油路上。
临近年关,县城的街道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灰扑扑的墙壁,穿著蓝黑灰的人群。
以及供销社门口贴著的红对联,处处都透著即將到来的年味。
“才哥,咱们买点啥?”
苏婉寧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装钱的小布包,那是她的一千块巨款。
“先去见方哥。”
陈才把车停在了工业局家属院门口。
然后从后座上提下来一个网兜。
里面是两盒“五福临门”礼盒,还有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
在这个年代,这已经算是重礼了。
但在陈才看来,这点东西换来方正的友谊和保驾护航,太值了。
片刻后。
陈才敲开了方正家的门。
此时的方正正穿著一件旧毛衣在屋里擦玻璃。
看见陈才方正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著迎了出来。
“哎呀!!”
“你这可是稀客啊!”
陈才笑著把东西放下。
“方哥,这不马上过年了嘛,来看看您。”
“也没带啥好东西,就是厂里刚出的礼盒,给嫂子尝尝鲜。”
方正看了一眼那礼盒,眼睛一亮。
“这就是那个在省城卖疯了的『五福临门』?”
“行啊老弟,你这动静搞得可是不小。”
“连县委书记都在会上点名表扬了咱们红河食品厂。”
两人坐在沙发上寒暄了一阵。
陈才並没有提什么具体的要求,只是聊了聊明年的打算。
当听到陈才说要搞大棚和养猪场时,方正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老弟,你有魄力。”
方正给陈才倒了杯茶。
“只要你是真心实意搞生產,为老百姓谋福利。”
“县里这边,哥哥我给你顶著。”
“那个印刷厂的刘志国,最近因为作风问题被调查了,估计是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號。
陈才心领神会。
“谢谢方哥!”
……
两个小时后。
从方正家出来的陈才感觉浑身轻鬆。
有了方正这句话,再加上省里方老的关係。
红河村明年的发展,那就是一片坦途。
“走!媳妇儿!”
陈才拉起苏婉寧的手,豪气地一挥手。
“咱们消费去!”
县百货大楼。
这里是全县最繁华的地方。
虽然比起省城差远了,但对於县里人来说,这就是天堂。
陈才拉著苏婉寧直奔二楼的成衣柜檯。
“把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拿下来看看。”
陈才指著掛在最显眼位置的一件大衣。
售货员本来还在那是磕瓜子,爱搭不理的。
一看这架势正要翻白眼说“你有票吗”,结果抬头一看陈才身上那件虽然旧但板正的將校呢军大衣,再看他那篤定的气势。
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同志,这大衣可是上海货,要八十五块钱,还要十二尺布票和四张工业券。”
这价格,能嚇死人。
苏婉寧一听,赶紧拉陈才的袖子。
“太贵了,別买了,我有棉袄……”
“买!”
陈才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还有早就准备好的一沓子票证。
这些票有的是跟张经理换的,有的是他在黑市上收的。
反正现在他陈才穷得只剩下钱和票了。
“试试!”
陈才不容分说,把大衣披在苏婉寧身上。
那鲜艷的红色,配上苏婉寧那清冷的气质和白皙的皮肤。
就像是雪地里盛开的红梅。
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连那个售货员都看呆了。
“好看!”
“真好看!”
周围买东西的人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里全是羡慕。
“这闺女真俊啊!”
“这男的也是真捨得,八十多块钱一件衣服,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婉寧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眼圈微微泛红。
自从家道中落,下乡插队。
她已经多少年没穿过这样的新衣服了?
以前在家里,这种衣服她是看不上眼的。
但现在这件大衣代表的不仅仅是温暖,更是尊严,是陈才对她的宠爱。
“就要这件了!”
陈才爽快地付了钱和票。
接著又是扫荡模式。
皮鞋、围巾、雪花膏、大白兔奶糖、富强粉、花生油……
只要是能买的,陈才那是绝不手软。
他和苏婉寧两人手里提满了大包小包。
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
他们两个简直就像是两个移动的百宝箱,走到哪都能吸引一片目光。
陈才也並不怕被人盯上,毕竟他现在的身体素质,一个打十个那是吃饭喝水般容易。
出了百货大楼,天色已经擦黑了。
雪又开始飘了起来。
陈才把大包小包扔进吉普车后座。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给,趁热吃。”
苏婉寧接过红薯,捧在手里暖呼呼的。
她看著正在发动车子的陈才。
这个男人的侧脸刚毅而认真。
外面的风雪再大,只要在他身边,就像是躲进了避风港。
“陈才。”
“嗯?”
“谢谢你。”
陈才转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傻媳妇,跟自己爷们客气啥。”
“坐稳了!咱们回家!”
吉普车轰鸣著衝进风雪中。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那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往1977年,那个充满希望和机遇的新时代的路。
而在红河村的村头。
大红灯笼已经高高掛起。
瑞雪兆丰年啊。
这一年,註定不会太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