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才没让苏婉寧跟著去。
“你今天去学校,下午有吴老的课別缺了。”
苏婉寧站在门口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她知道陈才是怕她看到卷宗里的东西受不了。
陈才骑车出了南锣鼓巷,穿过鼓楼大街往西,路上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卖早点的国营摊子前排著长队,一个穿蓝布罩衫的大姐端著搪瓷缸子接豆浆,旁边的老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油条,油渍顺著手指往下淌。
自行车铃鐺声此起彼伏,上班的工人骑著车子成群结队地往工厂方向涌。
陈才到计委大院的时候刚过八点。
宋处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著,里面飘出来一股子烟味。
陈才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宋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旁边的菸灰缸里摞了四五个菸头。
看样子他也是一早就到了。
“坐。”宋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档案袋往陈才面前推了推。
“东西在这儿,我昨晚看了一遍。”
他掐灭手里的烟,靠在椅背上,表情不太好看。
“陈才,这个案子比你想的要脏。”
陈才没急著打开档案袋,先看了宋处长一眼。
能让一个计委处长说出“脏”这个字,说明里面的东西不是一般的有问题。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一共三十七页,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捲曲,但字跡还算清晰。
最上面是一份《关於苏德昌涉嫌隱匿资產案的调查报告》,落款日期是1966年9月。
陈才一页一页地翻。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调查流程记录,措辞生硬,套话连篇,看不出什么名堂。
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陈才的手指停了。
这是一份证人证词记录,证人栏写著“王德发”,职务是“原苏德昌私营纺织厂会计”。
证词內容是王德发指证苏德昌在公私合营期间私藏黄金三十二两、美元现钞若干,並通过地下渠道转移至香港亲属名下。
证词下方有王德发的签名和手印。
再往下翻,第十二页。
审核人签字栏里,三个名字排成一列。
第一个:刘志强,轻工业部办公厅科员。
第二个:赵国平,轻工业部办公厅副主任。
第三个:周明远,轻工业部办公厅干事。
陈才的目光在“周明远”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签字日期是1966年9月17日。
他继续往后翻。
第十五页,又一份证人证词。
这次的证人叫“李桂花”,职务是“苏德昌家中保姆”。
证词內容是李桂花指证苏德昌家中藏有大量金银首饰和外幣,並多次目睹苏德昌深夜与不明身份人员接头。
审核人签字栏里,同样三个名字,同样的排列顺序。
周明远的签字赫然在列。
陈才把这两页证词並排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两份证词的笔跡不同,但措辞结构几乎一模一样。
“私藏黄金”“转移至香港”“深夜接头”——这些关键词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套出来的。
更关键的是,两份证词的签署日期只差一天。
一个会计,一个保姆,两个完全不同身份的人,在相隔一天的时间里,用几乎相同的措辞指证同一件事。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统一口径。
陈才又翻到第二十三页。
这是一份《关於苏德昌案处理意见的请示》,內容是建议將苏德昌定性为“隱匿资產、里通外国”,没收全部財產,本人及直系亲属下放劳动改造。
请示的起草人一栏写著:周明远。
陈才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起草人。
不是审核人,不是签字人,是起草人。
这份直接决定苏家命运的处理意见,是周明远亲手写的。
陈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宋处长一直在旁边看著他,没出声。
“宋处长,这两份证人证词,王德发和李桂花,现在人在哪儿?”
宋处长摇了摇头。
“王德发七零年病死了,李桂花下落不明,户籍档案上写的是迁出,但迁往何处没有记录。”
陈才点了点头。
证人一死一失踪,死无对证。
但证词还在,签字还在,起草人的名字还在。
白纸黑字,抹不掉。
“还有一件事。”宋处长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张纸,“我让人查了一下苏德昌案当年的抄家清单,清单上写的是查获黄金十二两、美元现钞折合人民幣八百元。”
他把纸推过来。
“但证词里写的是三十二两黄金和大量美元。查获的数目和指证的数目对不上,差了整整二十两黄金。”
陈才看著那张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两黄金。
1966年的金价,一两黄金大约值一百五十块钱。
二十两就是三千块。
三千块在那个年代是什么概念?一个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年都攒不出来。
证词里说苏德昌藏了三十二两,实际只查出十二两,剩下的二十两去哪儿了?
要么苏德昌確实转移了,要么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证词是虚报的。
如果是虚报,那虚报的目的是什么?
陈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没说出来。
“宋处长,这份卷宗我能带走吗?”
“副本你拿走,原件我替你锁著。”宋处长把档案袋重新封好,“陈才,我多说一句,这个案子牵扯的人不止周明远一个,你要动手就动乾净,別留尾巴。”
“明白。”
陈才把副本收进布包里,站起来。
“对了,冯守正的材料呢?”
宋处长从文件柜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上海財经学院在职顾问,去年刚恢復的聘任,住在学院分配的教职工宿舍。身体还行,就是他夫人身体不好,糖尿病,去年住过一次院。”
跟苏婉寧查到的信息吻合。
陈才把信封也收进包里。
“谢了,宋处长。”
“別谢我。”宋处长重新点了根烟,“你那一百台电风扇月底能交吧?”
“二十五號之前,一台不少。”
“行,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陈才出了计委大院,骑车往北大方向走。
路过东四的时候,他在一个国营副食店门口停了一下。
店门口排著二十多个人,都是来买豆腐的。
一个穿棉袄的大妈跟旁边的人嘀咕:“听说了没,大柵栏那个红河百货,肉罐头不要票,两块钱一罐,纯肉的。”
“真的假的?不要肉票?”
“千真万確,我邻居上礼拜买了两罐,打开全是肉,一点面都没掺。”
“那可了不得了,供销社的罐头三毛五一罐还得要票,打开一看全是土豆。”
陈才听了一耳朵,没停留,继续往前骑。
现在口碑已经传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