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蕴和轻嘆道:“秦大人好眼力。下官在涿州任上五载,每逢朔望拜謁,必来读此碑,越读越觉通透。
世人多拘泥於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手足私情,却不知这份义,是忠君爱民的公义,是匡扶社稷的大义,若非如此,岂能入官方祀典、受万民香火千年。”
秦浩然含笑拱手:“陈父母守涿州五载,治下安稳、香火鼎盛,对这三义宫的体悟,自然远胜旁人。”
陈蕴和闻言微微一怔,露出几分惯有的谨慎,苦笑著自谦:“大人过誉了。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是守成庸吏罢了,在任只求无过,不敢言功,不过混口朝廷俸禄度日。”
这话听著是寻常官场自谦,甚至带著几分自贬,可秦浩然看著他眼底深处的沉鬱,便知这位知州,绝非表面这般碌碌无为,话里藏著几分难言的苦衷与隱忍。
出了正殿,陈蕴和侧身引著秦浩然一行人往东配殿行去,边走边轻声稟道:“东殿供奉的是诸葛武侯、赵云、庞统等蜀汉开国文臣武將,皆依本朝祀典塑立;西殿则是后主刘禪、关平、周仓、张苞等后世宗亲將领,大人若有兴致,不妨一观。”
秦浩然微微頷首,率先步入东配殿。
殿內塑像排布规整,诸葛武侯居中端坐,羽扇纶巾,神態从容儒雅。
赵云持枪侍立,身姿挺拔,英气凛然。
庞统、法正、蒋琬、费禕等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各司其位,威仪井然。
秦文博跟在叔父身侧,目不暇接,压低声音问道:“叔父,这些先贤都是何人?”
秦浩然放缓脚步,耐心指点:“此乃蜀汉丞相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辅佐昭烈帝,你平日读书早已熟知。这位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忠勇无双。这位是庞士元,號凤雏,才略与武侯齐名,惜乎早逝於落凤坡。”
秦文博听得凝神,忽而蹙眉追问:“叔父,那蒋琬、费禕二位,侄儿未曾听闻,是何等人物?”
秦浩然温声解惑:“此二人皆是武侯选定的接班人,武侯薨逝后,他二人相继秉政,镇抚朝野、安民固本,稳稳维繫蜀汉江山数十载。虽无武侯那般盛名盖世,却是扎扎实实的能臣干吏,守成护邦,功不可没。”
出了东殿,一行人转至西配殿。殿中后主刘禪塑像居中而坐,面容平和温润,並无坊间戏文里刻画的昏聵之態。关平、周仓、张苞等人侍立两旁,皆是忠勇之相。
秦文博凑近几步,又低声问道:“叔父,这位便是后主公,世人口中『扶不起的阿斗』吗?”
秦浩然神色微正,沉声纠正:“不可妄言戏说。史书所载,后主在位整整四十年,在三国诸君中执政时长名列前茅。
武侯辅政之时,他谨守君道、敬贤纳諫。武侯离世后,他委任贤能、安抚百姓,並非昏庸无道之君。
至於亡国,乃蜀汉国力寡弱、大势所趋,非后主一人之过。坊间『扶不起』的说法,皆是话本戏文杜撰演绎,只可猎奇,不可当作正史採信,更不可轻慢先贤。”
秦文博敛去了嬉笑之色。
离了西殿,陈蕴和又引著眾人往庙后古蹟行去,只见一处乾涸古井,井口以铁栏围护,旁立一通元代古碑,字跡歷经风雨已然漫漶不清。
碑旁矗立一株古桑,枝繁叶茂、冠盖如伞,树干粗壮,需三四人合抱方能围拢。
陈蕴和指著古桑:“秦学士,此乃楼桑村古蹟,相传昭烈帝幼时,常在此树下嬉戏,曾对同伴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此志终得应验,成就帝业。”
秦浩然驻足树下,仰头望著遮天蔽日的树冠,心中感慨翻涌。
当年织席贩履的贫寒少年,尚且心怀凌云壮志。
从三义宫出来,已是午后。陈蕴和道:“秦学士,驛馆已备下粗茶淡饭,只是简薄,恐怠慢了大人。若不嫌弃,便请赏光。”
秦浩然道:“陈知州客气,本官叨扰了。”
一行人遂往城中而行。
涿州城规模不大,虽非繁庶通衢,却市井安寧,百姓乐业。秦浩然一路观览,心中暗自讚许。
及至驛馆,更令秦浩然意外。
驛馆乃是一处老旧小院,屋舍低矮,陈设简朴。
床帐虽乾净,却皆是粗布所制。
案上並无瓶炉清供,只陈著一把粗瓷茶壶,数只粗瓷茶碗。
陈蕴和立在院中,面含歉意,躬身道:“敝州偏小,驛馆简陋,有屈大人尊驾。若大人不惯,下官可另安排大人寓居城內士绅之家,虽亦不甚华侈,稍胜驛馆一筹。”
秦浩然摆手笑道:“陈知州此言差矣。本官本是读书人出身,何等清苦不曾歷过?此驛馆清静素雅,正合我意。”
陈蕴和微一愕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隨即復归淡然:“大人不嫌弃便好。晚间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只是下官俸禄微薄,无力置办珍饈美酒。大人若不见怪,便请赏光。”
秦浩然望著他,忽而一笑:“陈知州,本官有一言相问。”
陈蕴和道:“大人请讲。”
秦浩然道:“陈父母为官多年,何以清贫至此?本官一路所过州县,地方官多鲜衣美食,陈父母这般自苦,就不怕同僚嗤笑?”
此语直截了当,近於唐突。
可陈蕴和听了,面上並无半分慍色,只淡淡一笑:“下官居官,本为百姓,非为一身锦衣玉食。他人笑骂,由他笑骂,下官並不介怀。”
秦浩然点点头道:“本官车上还有些乾粮点心,是良乡张知县送的。若陈知州不嫌弃,咱们一起享用,也省得陈知州破费。”
晚间,陈蕴和果然只备了四菜一汤。酒是本地自酿的黍米酒。
一边吃,一边与陈蕴和聊起涿州的民情吏治。
陈蕴和说到涿州的赋税,如数家珍。说到百姓的生计,忧心忡忡。说到治下的难题,眉头紧锁。
秦浩然听著,心中对这位清贫知州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饭后,陈蕴和告辞。
秦浩然送至院门,忽然道:“陈知州留步。”
陈蕴和回头。
“陈知州清廉自守,本官敬佩。可清廉是一回事,做事是另一回事。陈父母在涿州五年,难道就只想守成?就没想过往上走一步?”
陈蕴和苦笑:“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得罪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