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桌上，七八个空酒罈东倒西歪。
酒是王母蟠桃宴上赐下的玉露琼浆，喝多了也得有三分微醺。
孙悟空没用法力去化解酒劲，捏著白玉酒盏，手腕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那混沌海，绝不是个消停地方。”猴哥咂吧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孙那火眼金睛，能在八卦炉里看穿六丁神火。可往那混沌海深处一探，嘿，你猜怎么著？”
周青提起酒壶，边给他满上，边隨口接道：“看穿了？”
“看个屁。”孙悟空嗤笑一声，“一眼望过去，全是一团乱麻。法则碎成了渣子，五行顛倒，阴阳逆乱。老孙只看了一眼，眼底就疼得像被针扎。那地方的乱流，能把金刚不坏之躯活生生剐下一层皮。”
孙悟空是个天生閒不住的主。
当年在花果山，嫌水帘洞太小，非要上天庭当齐天大圣，被压了五百年，出来保唐僧取经，一路打杀。
如今真成佛了，天下太平了，他反倒浑身难受。
他把酒杯往玉桌上一顿，发出砰的脆响。
“若不是如今这万界刚稳下来，老孙非得拎著那根铁棒，一头扎进那混沌海里。”
“我倒要看看，那帮老不死的连命都不要、拼了老命也要往里钻的绝地，到底藏著什么魑魅魍魎！”
话刚落音。
紫霞仙子转过头，定定的看著孙悟空。
就这么看著。
“咳……”孙悟空后背一僵，齐天大圣做派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他挠了挠后脑勺，衝著紫霞嘿嘿直笑，连连赔著小心：“那什么，老孙就是过过嘴癮。说说而已，不去，坚决不去。”
紫霞將擦乾净的仙果塞进他嘴里，轻哼了一声，语气平淡：“你如今可不是当年那只形单影只的泼猴了。”
“不不不！老孙就在这东极府喝酒，哪也不去。”
孙悟空嚼著仙果，满脸都是討好的笑意。
周青坐在对面，看著这堂堂斗战尊王佛被训得一点脾气没有，满是笑意。
一物降一物。
这才是逍遥自在的日子。
周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去混沌海探险？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连半个呼吸都没停留过。
他周青一不图称霸万界，二不求万古流芳，当初蹚灵山这趟浑水，全是为了保住东极府这一家子的周全。
如今好不容易把魔尊熬死了，无天也立了新雷音寺，他加封了东极天尊，虽说玉帝没给实质性的好处，但这名头掛著，万界之內谁不给几分薄面？
放著安稳日子不过，跑去混沌海找死？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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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入愁肠，周青的眼神却沉了下来。
耳畔，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当初在碧游宫，师尊通天说过的话。
那日，碧游宫內香菸裊裊。
通天道人盘坐在云床上，擦拭著青萍剑，眼神深邃：“万界，不过是浩瀚寰宇中的一座孤岛。那包围著孤岛的混沌海，才是躲不开的劫。”
周青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海的对面，是什么？”
通天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谁知道呢。”圣人的语气里，满是忌惮，“天道圆满，尚有遁去的一。混沌海里连法则都不存，孕育出什么荒诞离奇的东西都不奇怪。真到了壁垒破碎的那一天，这满天神佛，谁也逃不脱。”
周青咽下喉咙里的冷酒，只觉得胃里泛起凉意。
连万劫不灭的圣人，提起混沌海都这般慎重。
海的那边，究竟藏著什么怪物？
会不会有生物突然冒出来，一巴掌拍碎诸天万界？
周青摇了摇头，把杂念压回心底。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玉皇大帝坐镇凌霄宝殿，三清圣人高居天外天，他一个守东天门的天尊，操这份閒心作甚？
“来，猴哥，喝酒。”周青举起酒杯，碰了碰孙悟空的杯子，“混沌海的事，自有大能去头疼。咱们只管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孙悟空咧嘴一笑：“在理。”
……
与此同时。
混沌海深处是绝对的虚无地带，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流逝。
无边无际的虚空乱流，翻滚、撕裂、碰撞。
平日里，哪怕是大罗金仙，若是不慎落入此地，不出半个时辰，护体仙光便会被绞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燃灯、鯤鹏、冥河三个老贼遁入其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而此刻。
这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地，突然生出了异样。
混沌海像是被一把巨型铡刀，从中间硬生生劈开。
黑水向两边退散，露出一条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的巨大裂缝。
裂缝深处，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
一只手掌，缓缓从裂缝中探了出来，手背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古老道纹。
大。
大到没有尺度可以衡量。
混沌海中，漂浮著许多在远古大劫中被打碎的残破星辰，可当枯骨手掌探出时，星辰残骸被它的掌风轻轻扫过，就如同凡人指尖拨弄的细小念珠，一颗颗从它的指缝间滑落。
星辰如珠，握於股掌之间。
手掌缓缓向前探出，仅仅是移动，便將周围的空间寸寸碾碎。
手掌的目標很明確。
它要撕开这层包裹著混沌海的薄膜，钻进生机盎然的万界之中。
就在巨手即將触碰到万界边缘时！
“嗡——”一声道音，从虚无的最顶端荡漾开来。
紫光在混沌海上方亮起，初时犹如黄豆大小，眨眼间便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紫色云海，紫气东来，横跨万古，罩住被巨手撕开的裂缝。
云海翻腾。
金色的符文从中垂落，在虚空中飞速交织、勾连。
不过半息时间。
散发金光的封字大阵，在虚空中凝结成型，压在枯骨手掌之上。
砰！
金光与枯骨相撞。
混沌深处，传出一声怒吼，震碎数以万计的星辰残骸。
枯骨手掌猛然向上托起，骨节之间爆发出难以想像的恐怖力量，五指弯曲，试图要抓碎封字大阵，手背上道纹闪烁，爆出一团团湮灭虚空的火光。
火光照亮了混沌海的一角。
然而，封字大阵稳如泰山。
金光如九天瀑布，连绵不绝地压下，化作枷锁，一层层缠绕在枯骨手掌之上。
巨手抵抗了片刻，终究难敌封字伟力。
手掌被一寸寸压回了裂缝之中，紧接著裂缝缓缓合拢，虚空乱流涌入，將骇人的景象掩盖，混沌海重归平静。
而在那紫色云海之上，盘坐著一名老道。
头髮花白，面容古拙。
他就静静的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於此。
三千条代表著天地根本的大道法则，如同池塘里的游鱼，首尾相连，在他周身静静地环绕、游弋。
许久。
老道缓缓睁开双眼。
眼睛没有悲喜，没有善恶，只有纯粹的空洞与包容，万界生灭、宇宙枯荣，尽在这一眼之中。
沧桑、空灵的声音，在混沌海的尽头悄然散开，隨后融入天道，再不可闻。
“遁去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