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拜託 珍重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官居一品养黛玉
    那夜,兢兢业业二十年的老知府谭治破例喝了三杯酒。
    三杯之后,他伏案疾书,直到东方既白。
    第一封信是公函,以台州知府、分巡浙东兵备道名义呈递泉州,言简意賅:台州谭治所部,悉听林巡抚调遣;台州府库,凡造船所需,优先支应。
    第二封信,他撤去了所有官衔,只署“治”。
    这封信写得极长,字跡却一笔不苟。
    他从自己的莆田老家写起——那是闽南一个靠海的小渔村,他七岁那年的除夕夜,倭寇突袭。他爹把他和娘塞进地窖,自己提著锄头冲了出去。第二天天亮,他在遍地尸骸中找到父亲,他爹的手还死死握著锄柄,指尖掰都掰不开,但怎么也叫不醒了。
    “治年五十七,官居四品,膝下二子三女,孙辈绕膝。平生所愿,唯海波不扬,百姓安枕。然二十年来,日防夜防,倭患仍如附骨之疽。治常恨己力微,不能溯流清源。今得闻公之志,始知『力微』非藉口,『不能』乃自欺。”
    “公欲捣倭巢,治不敢言助——公麾下雄兵猛將,不缺治一老朽。然公若有需治之处,但凭驱策。造船,治可监工;筹粮,治可劝捐;便是公船队北来,治亲挽縴绳引航,亦在所不惜。”
    “治今年五十七矣。若苍天垂怜,许治见倭国覆灭、东南廓清,则治死可瞑目,亦可赴九泉告父:儿无能,守了半生,未能驱尽豺狼;幸有后起者,终铸得倚天长剑,斩此孽渊。”
    信末,墨跡渐淡,力透纸背的只有四个字:
    “拜託。珍重。”
    林淡收到回信时,官船还未起航,正泊在泉州码头候潮。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窗外是不平静的冬水,窗內一灯如豆。
    他沉默良久,將两封信郑重收入匣中,与那张南海舆图、那封染著硃砂杀气的圣旨放在一处。
    “林大人?”萧承焰在门外轻声问,“明日要正式启程了,您早些歇息。”
    “嗯。”林淡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那只匣子上。
    原来这世间,从不缺少恨倭寇入骨的人。他们只是缺一柄剑。
    现在,剑有了。
    林淡不觉得谭治是个例,更多的可能觉得前路茫茫,暂时將远志深藏。
    ——
    船至台州那日,细雨霏霏,海天苍茫。
    谭治亲自迎在码头。这位年近耳顺的老知府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海风吹得他花白的须髯有些凌乱,目光却亮得惊人。
    他迎上林淡,撩袍便要下拜。
    林淡一把扶住。
    “谭大人,这如何使得。”
    “使得。”谭治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拜,不是知府拜巡抚,是治代台州二十万百姓,代东南数省世代受倭患之苦的黎民,拜林大人——拜大人这一份拨云见日之心。”
    细雨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
    林淡扶著他手臂的指节微微收紧。片刻,他轻声道:“谭大人,我们进去说。”
    那一日,台州府衙的舆图室灯火燃至深夜。
    谭治將二十年积攒的海图、潮汐册、倭寇活动规律记录,尽数摊开在林淡面前。
    哪处暗礁可藏奇兵,哪处洋流冬季最利南船北行,哪片海域夏秋之交必有迷雾,倭船常藉此隱匿——他如数家珍。
    “此处,”谭治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海图上一个小点,“名叫双屿。大元年间曾是海上走私巨巢,后被官军捣毁,荒废至今。但此地水深避风,若设临时锚地,可作北进跳板。”
    林淡俯身细看,良久,抬眸:“谭大人,这二十年,你从未停止过想这件事。”
    谭治微微一怔,隨即苦笑:“不瞒大人,治年轻时也曾上书,请朝廷重臣提兵过海,一劳永逸。那时年轻气盛,以为有理便可成事。后来……后来摺子留中,再无人提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治便知,有些事,时机不到,便是再多人喊破嗓子也无用。所以治不再喊了。只是每夜在灯下,將这些海图、潮汛、风向,一遍遍描,一遍遍记。治想,若有一日,真有那么一个愿打、敢打、能打的人出现,治至少能告诉他——这海,我替你探了二十年,哪处水深,哪处浪急,哪处是倭寇惯走的夜路。”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燃著一簇幽幽的火,二十年不熄。
    “大人,治这把老骨头,终於等到了。”
    林淡望著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忽然明白,真正的“枕戈待旦”从不是兵甲的冷光,而是一个老者二十年如一日,独自描摹海图的灯下长夜。
    他后退一步,对著这位两鬢飞霜、官阶远低於自己的知府,郑重一揖。
    “谭大人,林淡代东南万民,谢过大人这二十年的守望。”
    谭治慌忙侧身避开,眼眶却再一次红了。
    ——
    台州船厂选址,腊月十八定案。
    林淡用了三日走遍三门湾沿岸,最终选定一处三面环山、出口隱蔽的天然海湾。此处距台州城四十里,陆路难行,海路却直通大洋,且当地渔民世代在此泊船修网,对周边暗礁洋流了如指掌。
    “船厂置於此,倭寇探子便是想混进来,也得先过了那几道礁盘。”谭治指著海图,“本地老渔民都说,那几块礁石底下漩涡急,不是熟手不敢夜航。”
    林淡点头,隨即命人自泉州急调匠作会精通福船构造的郑姓老师傅北上,与台州当地船匠合议船型。
    “海战与內河不同,”郑师傅踩在滩涂上,用木棍在沙地画图,“船要大,要稳,要扛得住风浪,还要跑得比倭船快。旧式福船吃水深,转向迟,接舷时容易被倭寇快船钻空子。”
    “那就造新式的。”林淡道。
    郑师傅抬起花白的眉毛,欲言又止。
    林淡知道他要说什么——造新船要银子,要材料,更要时间。而眼前这人,最迟后年就要远征,他等得起吗?
    “郑师傅,”林淡拾起木棍,在沙地上画出一道简略的船型轮廓,与福船迥异,“你且看看这个。”
    郑师傅凑近,眯眼细看,渐渐吸了一口凉气:“这船底……是尖的?”
    “尖底,吃水深,但破浪快。”林淡的棍尖在船尾又画了几道,“舵可升降,浅水能提,深水能降。帆桅不止主桅,再加前桅、后桅,三桅並列,风小时也能全帆疾行。”
    他顿了顿,棍尖重重点在船身两侧:“此处,加炮窗。”
    郑师傅愣了愣:“大人是说……火炮?”
    “对。”林淡扔下木棍,望向冬日苍灰的海面,“不是寻常碗口銃,是大炮,能一炮击穿倭船船板、三百步外致敌沉没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