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墩奴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官居一品养黛玉
    大年初六,林淡一行总算进了京城。
    马车轆轆驶过正阳门大街时,萧承煜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便被那扑面而来的烟火气熏得眯起了眼——满街的春联福字还簇新著,爆竹碎屑铺了一地嫣红,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捏麵人的担子挤挤挨挨,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才像过年。”他嘟囔了一声,放下车帘。
    林淡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望著车窗外这座阔別已久的帝都,心里想的却是东南海疆那正在铺开的龙骨、正在熔铸的铜铁,还有那些在除夕夜仍在灯下描摹海图的苍老身影。
    京城是安逸的。这安逸很好。他要的,就是让这份安逸,能够长久地、不受惊扰地延续下去。
    ——
    林府早已得了信。
    车驾方才在府门前停稳,张老夫人便被孙媳妇崔氏和几个丫鬟簇拥著迎了出来。张老夫人虽然已经鬢髮如银,但精神却矍鑠得很,一手拉著林淡,一手拉著黛玉,眼眶便有些潮了。
    “好,好,都回来了就好。”她將黛玉搂在怀里仔细端详,“我们曦儿长高了,也更俊了,这一路可累著不曾?”
    黛玉笑著摇头,轻声细语地答著话,又替二叔向祖母请安。
    张老夫人连连点头,目光在黛玉面上流连许久,又转向林淡,眼底满是欣慰:“虽说你们早写了信来,可在老婆子心里,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处,才算真正过了年。”
    她说著,一手牵一个,往里边走:“走,屋里说话,灶上煨著你们爱吃的,曦儿小时候最爱那道糖蒸酥酪,我叫人备著呢。”
    ——
    眾人在屋中正说著话,帘子一挑,崔釉棠抱著个小娃娃笑盈盈走了进来。
    “醒了?”张老夫人眼睛一亮,忙招手,“快抱来我瞧瞧,这一觉睡得可香?”
    崔釉棠应著,將怀中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往祖母面前送了送。
    小娃娃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圆脸,眼睛还迷迷瞪瞪没全睁开,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嘬了嘬,像在梦里还在吃奶。
    “哟,我们墩奴醒了。”张老夫人俯身细看,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意,伸手轻轻点了点那肉嘟嘟的小脸蛋,“睡饱了没有?睡饱了太奶奶给你好吃的。”
    小娃娃似有所觉,迷瞪著眼往声音来处转了转小脑袋,嘴巴又嘬了两下,却没哭。
    眾人瞧著都笑了。
    林淡站在一旁,看著那张与弟弟林清有六七分相似的小脸,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林清做了知府,路远难回,儿子出生至今,竟还没见过一面。
    倒是名字早早取了来——林熇,单名一个“熇”字,是火旺的意思。
    林淡初听时还点了点头,觉得这字取得不错,熇者,火炽也,寄意光明热烈。
    结果下一封信里,弟弟又添了一句:內子来信说儿子生得胖,便取了乳名“墩奴”。
    墩奴。
    林淡当时对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想他弟弟也是十七岁就中了榜眼的青年才俊。几年过去,弟弟也官至四品知府,如今却给亲生儿子取乳名叫“墩奴”。
    “墩奴。”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想:这世上哪有人叫自己儿子小胖墩的?
    可此刻,看著那个被祖母抱在怀里、一脸懵懂的小东西,他忽然觉得,这名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因为这小东西,是真的墩。
    圆滚滚的脸蛋,圆滚滚的手腕,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裹在襁褓里像一只刚出笼的白麵包子,虽然和三弟一样的长相,確实四弟小时候的样子,林淡有些忍俊不禁。
    崔釉棠把他往榻上一放,他便自动团成一团,手脚都缩著,活像只晒太阳的小猫崽。
    “来来来,让二娘看看。”江挽澜也凑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小肉手,“这肉,可真墩实。”
    墩奴的小手被捏了,也不恼,只是慢吞吞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捏他的人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慢吞吞转回去,继续啃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软乎乎的糕点,被他用仅有的两颗小米牙一点点啃著,啃得满脸都是糕渣。
    “哟,这牙口好。”不知谁笑道。
    墩奴听见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嘴边还糊著糕渣,眼神茫然又无辜。然后,他继续低头啃他的糕点。
    黛玉更忍不住了。
    她自小就喜欢胖嘟嘟、软乎乎的小东西。
    当年阿鲤出生时,她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可惜阿鲤生来偏瘦,小胳膊细得让她心疼,抱都不敢使劲抱,生怕碰坏了。
    此刻看著墩奴这一身圆滚滚的肉,她眼睛都亮了。
    “婶婶,”她凑到崔釉棠身边,声音放得轻轻的,像怕惊著什么似的,“我能抱抱他吗?”
    崔釉棠笑著点头:“当然能。来,小心些,托著腰和头。”
    黛玉小心翼翼接过那一团软肉。墩奴比她想像中还要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往下一坠,心也跟著软成了一滩水。
    她低头看著怀里这张小脸。墩奴正好抬起头,黑亮的眼珠子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嘴里的糕点还在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他忽然咧开嘴,露出那两颗小米牙,冲她笑了一下。
    黛玉的心彻底化了。
    “墩奴,”她轻声叫他的名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那触感又软又弹,像戳在刚出锅的发麵馒头上。
    墩奴被戳了脸,也不躲,只是眨眨眼睛,继续嚼他的糕点。
    黛玉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墩奴还是没反应,专心致志对付手里的糕点。
    “姐姐,”林晏在旁边看著,有些无语,“你別一直戳人家。”
    “就戳。”黛玉理直气壮,手指又轻轻戳了戳那肉嘟嘟的腮帮子,“你看他多乖,戳都不哭。”
    墩奴终於抬起头,看了黛玉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戳你的,我吃我的,两不相干。
    然后他又低头啃糕点去了。
    眾人都笑了。
    “这孩子性子好。”张老夫人连连点头,“敦厚,不急不躁,像他爹。”
    林淡默默看了祖母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