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路边的张忆眠正觉得膝盖不舒服,心里还在嘀咕这凡间规矩真多,忽然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穿著宫廷內侍服饰的人走了过来,对著她和立岩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位姑娘,太子殿下有请,请隨咱家移步『冰空皇家酒馆』一敘。”
张忆眠一愣,抬头看向那远去的华丽马车,又看看眼前的內侍,眨了眨眼:
“太子请我?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他。”
立岩心中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他连忙起身,挡在张忆眠身前,对著內侍躬身行礼,语气谦卑:
“这位公公,我家小姐年少不懂事,初次来到天都,不识礼数,衝撞了太子殿下鑾驾,还望公公海涵,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说著,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小袋灵石。
那內侍却看也没看灵石,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老人家多虑了。太子殿下是欣赏这位姑娘的……风采,特意相请,乃是殊荣。莫非,姑娘要抗旨不成?”
最后一句,语气已然转冷。
立岩脸色一变,抗旨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他焦急地看向张忆眠,用眼神示意她答应。
张忆眠虽然涉世未深,但也感觉到气氛不对。
她看了看一脸为难的立叔,又看了看那个態度强硬的內侍,撇了撇嘴,心想:
去就去,难道他还能吃了我不成?正好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夏姨的消息。
“好吧,带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语气倒是坦然。
內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姑娘请。”
立岩无奈,只能紧紧跟在张忆眠身后,心中暗自警惕,打定主意一旦情况不对,哪怕拼死,也要护得忆眠周全。
冰空皇家酒馆位於皇城根下,並不对外营业,只用於皇室宴请或接待极其尊贵的客人。
酒馆环境清幽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彰显著皇家的气派与底蕴。
冰空皇家酒馆,幽静的包厢內。
冰空归一换上了一身更为閒適的云纹锦袍,坐在主位,看著被內侍引进来的张忆眠和立岩。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属於上位者的温和笑容,目光在张忆眠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她手腕那串奇特的风铃和怀中那本兽皮书籍上扫过。
“姑娘请坐。”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张忆眠看了看他,又看看一脸紧张的立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立岩则如同最忠诚的护卫,默不作声地站到她身后,气息收敛,却如同磐石。
“不知太子殿下找我来,有什么事?”
张忆眠依旧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大眼睛里带著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冰空归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击掌。
立刻有貌美的宫娥端著精致的糕点和香气四溢的灵茶鱼贯而入,摆满了桌面。
“姑娘远道而来,即是客。方才街市之上,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冰空归一微微一笑,亲自执壶,为张忆眠斟了一杯灵气盎然的“雪顶灵雾茶”
“此茶生於极寒雪顶,百年方得一摘,有静心凝神、滋养经脉之效,姑娘尝尝。”
他这番做派,温和有礼,与方才街上的皇家威仪判若两人,倒是让张忆眠的戒心消减了不少。
她道了声谢,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顿觉一股清凉甘甜的灵气流入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
“好茶!”她由衷赞道。
“喜欢便好。”冰空归一笑意更深,这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看姑娘气息清灵,不似凡人,不知来自何方仙山福地?来我冰天都,是游歷,还是访友?”
张忆眠放下茶杯,觉得这太子似乎没那么可怕,便答道:
“我叫张忆眠,从沧澜宗来的。是来找人的。”
“沧澜宗?陆川掌门所在的沧澜宗?”冰空归一点点头
“陆掌门剑术通玄,令人敬仰。不知张姑娘要找何人?冰天都乃王国腹地,本殿下或许能帮上一二。”
他语气真诚,仿佛真心想要帮忙。
张忆眠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她向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说道:
“真的吗?太好了!我要找我夏姨!她叫夏夜!太子殿下你听说过她吗?她应该就在冰天都附近的!”
“夏夜?!”
这个名字如同带有魔力,让冰空归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持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灵茶荡漾。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但很快就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敬畏、好奇与火热的探究欲。
夏夜!粉发魔女夏夜!
这个名字在冰空王国高层,尤其是在他父皇和少数核心重臣之间,是一个带著传奇与禁忌色彩的符號。
他知道,这位神秘的、拥有恐怖实力的粉发女子,与冰空王国的崛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了决定性的帮助。
大后冰羽笑笑在世时,曾多次感念其恩。
在冰空王国官方默许的舆论中,“粉发魔女”並非通缉犯,而是一位亦正亦邪、却对冰空有恩的传奇修士。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諳世事、甚至有些莽撞的沧澜宗少女,竟然与那位传说中的存在有如此亲密的关係!
她是夏夜的侄女?徒弟?
一瞬间,冰空归一心中所有的轻视、算计和因“失仪”而產生的不悦,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够近距离接触、了解那位传奇人物,甚至可能藉此与之建立联繫的天赐良机!
“原来……张姑娘是夏夜前辈的亲人!”
冰空归一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敬佩与热情
“夏夜前辈於我冰空王国,曾有援手之谊,大后在时,常念及其恩情。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她的后人,真是幸会!”
他刻意强调了“夏夜前辈”和“援手之谊”,將自己和皇室放在了感恩的位置上。
“你……你真的认识我夏姨?还知道她帮过你们?”
张忆眠又惊又喜,感觉像是找到了组织。
“虽未曾有幸得见前辈真容,但其事跡,如雷贯耳。”
冰空归一郑重道,隨即露出惋惜之色
“只是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行踪飘忽,即便以我皇室之力,也难以掌握其確切行踪。不过张姑娘放心,你既是前辈亲人,便是我冰空皇室最尊贵的客人!寻找前辈之事,包在本殿下身上!我立刻下令,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力搜寻夏夜前辈的踪跡!”
他这番表態,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听得张忆眠心花怒放,只觉得这位太子殿下真是个明事理、重情义的大好人!
“太好了!谢谢你,太子殿下!你真是个好人!”
张忆眠开心地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说道。
冰空归一看著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暗喜,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他话锋一转,笑道:
“张姑娘远道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今日既然有缘相识,定要好好招待一番。来人,上酒!將我珍藏的『百年冰魄酿』取来!”
他又看向如同影子般立在张忆眠身后的立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位老先生一路护卫辛苦,想必也乏了。李公公,带这位老先生去偏厅用些茶点,好好休息。张姑娘在此,安全无虞。”
立岩眉头微蹙,刚想开口拒绝,却见张忆眠对他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
“立叔,你去休息吧,我没事,太子殿下是好人!”
冰空归一也笑道:“老人家放心,在本殿下的酒馆里,绝不会让张姑娘受半分委屈。”
立岩无奈,知道再坚持反而显得可疑,只得躬身道:
“那老朽就在外间等候,小姐若有吩咐,隨时呼唤。”
他深深看了冰空归一眼,这才跟著內侍退了出去。
包厢內,只剩下冰空归一和张忆眠两人,以及满桌珍饈和美酒。
琥珀色的“百年冰魄酿”倒入夜光杯中,散发著凛冽的寒意与醇厚的酒香。
冰空归一亲自举杯:
“张姑娘,为今日相识,也为预祝你早日与夏夜前辈团聚,满饮此杯!”
张忆眠在宗门偶尔也喝些灵果酿的甜酒,见这冰魄酿晶莹剔透,煞是好看,也不疑有他,学著冰空归一的样子举杯:“乾杯!”
酒液入喉,初时冰寒刺骨,隨即化为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灵力似乎都活跃了几分,还带著一种独特的回甘。张忆眠咂咂嘴:“好酒!”
冰空归一见状,心中更有底了,开始不著痕跡地劝酒,同时以仰慕“夏夜前辈”为名,巧妙地向张忆眠打探关於夏夜的信息。
几杯酒下肚,张忆眠白皙的小脸染上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我跟你讲哦太子殿下……我夏姨,可厉害了!”
她挥舞著手臂,带著醉意说道
“她……她会变成好多好多粉色的蝴蝶!唰一下就不见了!可漂亮了!”
冰空归一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为她斟满酒:
“哦?竟有如此神乎其技?想必是极其高深的神通。”
“那当然!”张忆眠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被夸奖的是自己
“还有还有!夏姨她……好像还会变脸!有时候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是那个样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不过她对我最好了,每次都给我带好吃的,还教我修炼……”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一些与夏夜相处的琐碎细节,多是夏夜如何照顾她、教导她,充满了孺慕之情。
虽然有些孩子气,但冰空归一却从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变幻容貌、操控蝴蝶、实力深不可测……这些都与他听闻的“粉发魔女”特徵吻合。
酒越喝越多,气氛也越来越“融洽”。
冰空归一也“酒意上头”,开始讲述自己作为太子的“烦恼”和“抱负”,说到动情处,亦是感慨万千。
“忆眠妹妹!”冰空归一忽然揽住张忆眠的肩膀,语气亲热,带著七分表演三分真实。
“今日与你一见如故!什么太子不太子的,忒生分!你若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归一哥哥!”
张忆眠醉眼朦朧,只觉得这个“归一哥哥”比刚才那个严肃的太子可爱多了,也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没控制好,拍得冰空归一齜了齜牙:“归一……哥哥!好!你……你这个兄弟我认了!以后在冰天都,我……我罩著你!”
“哈哈,好!有忆眠妹妹这句话,哥哥我心里暖和!”冰空归一大笑,又给她满上,“来,再喝!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张忆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包厢內,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冰空归一凭藉著高超的演技和话术,从醉醺醺的张忆眠口中,套出了大量关於“夏姨”的、看似零碎却极具价值的信息。
而他心中,对於如何利用好与这位“夏夜前辈”唯一已知亲人的关係,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立岩在偏厅,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和自家小姐越来越大的嗓门,无奈地嘆了口气,只能希望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重情重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