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重新转身，准备往车那边走。
“大晚上不回家，是在躲著我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大，不急，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彦的腰，条件反射地抽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钟灵毓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了一条灰白色的羊绒围巾。头髮拢在脑后，別了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卡。
基地的路灯打在她脸上，五官的轮廓被光影勾勒得乾净利落。
在外人面前，这张脸永远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南郊基地上上下下几千號人，提起陈主任的夫人，第一反应都是四个字——不好惹。
但陈彦太了解这四个字后面藏著什么。
“我去l帅那儿开会，刚回来。”陈彦的语气极其坦荡，“你看我连晚饭都是在人家那儿吃的，哪有躲你的道理。”
钟灵毓走过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腰上。
“腰还疼？”
“不疼。完全不疼。”陈彦答得飞快。
钟灵毓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他。她走到他身旁，侧头看了一眼训练场里那十六个人。
“走吧。回家说。”
两个字——“回家”。
陈彦乖乖跟上。
別墅二楼臥室的灯亮著，佣人提前烧好了热水。
洗完澡出来，陈彦换了一身棉睡衣，躺在床上。
钟灵毓洗得比他晚，出来的时候披著一件丝质的睡袍，头髮散下来搭在肩膀上。灯光底下，睡袍的领口鬆了一截。
陈彦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那一截上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钟灵毓上了床，靠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贴著。
“今天l帅找你什么事？”
陈彦把今天的对话完整说了一遍。供销总社的全权接管、天竺占领区的供销社网络规划、附属学校和医疗站的配套方案，以及最核心的——火电、水电、风电三套发电方案。
钟灵毓安静地听完，没有中途插话。
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
“天竺那边的供销社，不能让生人去搞。必须派自己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许大茂。”钟灵毓说出了一个名字。
陈彦侧头看她。
“这三年，他从天津干到保定，从保定干到石家庄。”钟灵毓的语气带著一种评估报告式的冷静，“我看过他每个季度交上来的业绩数据。第一年还有点毛躁，第二年开始上道了，第三年的渠道铺设速度和回款效率，比南郊本部的老骨干都利索。”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个人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怕你。怕到骨子里。你交代的事情，他不敢打一丝折扣。天竺那么远，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派別人我不放心。派他，他不敢出么蛾子。”
陈彦点头。“给他配个团队。后勤、財务、翻译，一套班子带过去。”
“安保也要配齐。”钟灵毓的声音沉了半分，“天竺那边刚打完仗，散兵游勇多，地方势力也没清乾净。供销社是带著物资过去的，那就是一块肥肉。没有硬傢伙护著，迟早出事。”
“安保的事我跟张龙说。”
陈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个人——马华。”
“马华？傻柱那个徒弟？”
“对。那小子的手艺，这两年跟著傻柱练下来，二级大厨稳稳的。”陈彦的表情有点嫌弃，“我在天竺呆了那一阵，是真没法吃他们的饭。那个咖喱糊糊往饭上一浇，所有菜一个味——”
钟灵毓难得笑了一声。
“你是要让马华去教天竺人做饭？”
“不光教天竺人。供销社的人过去也得吃饭啊。”陈彦理直气壮，“几十號人在那边，总不能天天啃印度飞饼。马华带过去，给驻外人员做中餐，顺便在供销社附属的餐饮点搞几道接地气的菜——这招在国內试过了，管用。老百姓一吃上热乎饭，什么牴触情绪都消一大半。”
钟灵毓没反驳。她往陈彦肩膀上靠了靠，换了个话题。
“发电站的事。”
“嗯。”
“工程队用系统的。”钟灵毓说，语气不带商量的余地，“国內现在能修这种级別电站的施工队，数得过来。他们手头都有活——修进藏的公路和铁路已经排满了，现在又加上通往天竺的路线。人力调不出来。”
陈彦没吭声，等她把话说完。
“系统工程队建设电站，速度快，质量有保障，中间不会有人乱伸手。而且这个项目一旦爭取过来，后续的运维和设备更换都是长期生意。”
钟灵毓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简单画了几笔。
“火电站单机三十万千瓦，全国铺开二十座，光设备採购和土建的总投入就是天文数字。水电更不用说——长江上那种级別的大坝，建设周期至少八到十年。风电倒是轻一些，但数量一上去，总量也不小。”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陈彦看。上面是一组粗略的数字。
“这三项加起来，够我们吃十五年。”
陈彦看著那串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他老婆算钱的能力，比他强。
“行。”陈彦把被子拉到下巴。“这些明天再细说。先睡吧。”
钟灵毓把本子和铅笔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没有关灯。
她转过身来，看著陈彦。
灯光底下，那双眼睛的顏色有点变了。不再是白天处理公务时的清冷和锐利。那里面多了一层別的东西。
“小彦子。”
陈彦一个激灵。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的腰就开始预警了。
“……咋了？”
“我还要。”
这三个字落下去，陈彦的求生欲在零点二秒內拉满。他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翻身朝里，语速快得含糊不清：“不要了不要了，今天在l帅那儿写了五个多钟头字，手都僵了，腰也疼，明天还有正事——”
被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个角。
钟灵毓的声音贴过来。
“你好好躺著。我来。”
陈彦蒙在被子里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看到钟灵毓跪在他身侧。丝质睡袍的领口滑下去了大半，灯光打在她锁骨的弧线上。额前散落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只眼睛。
那半只没被遮住的眼睛里，带著一种让陈彦腿软的笑意。
白天在基地里杀伐决断的冰山女总管，此刻跟换了个人。
痛並快乐著。
陈彦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灯灭了。
.........
这一夜，女骑士征战到凌晨一点。
陈彦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天花板上那一小块被月光照亮的白色墙面上。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次日清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头柜的闹钟上。
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陈彦醒过来的第一个感觉，是腰。
第二个感觉，还是腰。
他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足足发了两分钟的呆，才慢慢坐起来。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温水和两片药，旁边压著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跡清秀端正：
“八点半总控楼开会。许大茂、马华的调令我已经擬好了，你过目签字。另外，l帅办公室来电话了，说上面对三份方案的初步意见今天下午出。电话在你办公桌上。”
纸条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腰疼就吃药。別硬撑。”
陈彦把药片丟嘴里，灌了一大口水。
他扶著床沿站起来。
推开臥室门，走廊里飘来一阵早餐的香气——小米粥和鸡蛋饼。
下了楼，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
钟灵毓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门口穿大衣。她回头看了陈彦一眼。
一切如常。表情淡然，眼神清明，脊樑挺得跟標尺一样。
跟昨晚那个在灯光下低头散发的女人，判若两人。
陈彦咬了一口鸡蛋饼，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这就是男人做梦都不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