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青溪镇外二十里的官道上,裘恩的马车正发疯似的往北赶。
车夫拼命地甩著鞭子,马匹吃痛,狂奔不止。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车厢剧烈摇晃,里面的裘恩被顛得东倒西歪,额头撞在车壁上,肿了一个青紫色的包。
可他没有喊停。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牛头领骑著一匹枣红马,紧紧跟在马车旁边。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惑。
他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怕成那样。
那个李三,不就是个教书的吗?
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一只手就能把那人拎起来,扔到墙外头去。
可大人看那人的眼神,像见了鬼。
“大人!”他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喊道,“大人,咱们就这么走了?”
车厢里没有回应。
“大人,沈玉娘还在那儿呢!小少爷也在那儿!咱们——”
“闭嘴!”
车厢里传来一声暴喝,像野兽被踩了尾巴。
牛头领嚇了一跳。
马车又狂奔了一炷香的功夫,终於在一座驛站前停了下来。
马匹需要餵些草料才能继续赶路。
裘恩从车厢里钻出来。
他的样子狼狈极了。
月白色的直裰皱成一团,石青色的披风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角,东坡巾歪在一边。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包越发显眼,像长了一只角。
他一屁股坐在驛站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牛头领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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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属下多嘴问一句……那个李三,到底是什么人?您怎么……”
他没有说完,因为裘恩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牛头领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被人踩碎了尊严之后、却又不敢还手的屈辱。
“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裘恩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牛头领打了个寒噤,连忙低下头。
“属下……属下明白了。”
裘恩收回目光,靠在石阶上,闭上眼睛。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脑子里,那个穿青衫的身影挥之不去。
那个站著的样子,那个说话的语气,那双眼睛。
那双看他的时候,像看一只螻蚁的眼睛。
他在朝中混了十二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可那种眼神,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位曾经的逍遥王,先太子身上。
没有故意端著架子,不是刻意摆出威严,但那抹似有似无的淡淡笑容,就会让人恐惧。
裘恩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
“裘大人,你就这么缺儿子?”
“你说出去,谁信?”
“你扛得住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得他脸颊发烫。
可他不敢还手。
他甚至不敢多待一刻。
因为那个年轻人手里捏著他的命。
强占民田、贪墨漕银、逼良为妾……隨便哪一条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而那个年轻人,有本事让这些东西出现在陛下面前。
裘恩睁开眼睛,望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却感觉冷冷的。
“沈玉娘……”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一个玩意儿而已。”
他的手指慢慢停止了颤抖。
对,一个玩意儿而已。
少她一个不少。
他还有宅子,有田地,有银子,有官位。
只要这件事到此为止,只要那个年轻人不再追究,他还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户部侍郎。
犯不著为了一个玩意儿,搭上自己的一切。
“牛头领。”他开口了,声音恢復了平静。
“属下在。”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回京。”
“是。”牛头领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沈玉娘……”
“我说了,”裘恩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玩意儿而已。少她一个不少。”
牛头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站起身,去安排人手休息。
裘恩坐在石阶上,望著南方。
那个方向,有青溪镇,有那座小院,有那个穿著半旧青衫的年轻人。
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恨。
恨沈玉娘,恨那个年轻人,恨自己今天像条狗一样夹著尾巴逃出来。
可他更怕。
那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件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他的那些烂帐,那些脏事,如果真的被翻出来,別说官位,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他只能忍。
只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能把今天的屈辱,烂在肚子里。
裘恩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进驛站。
他的背影佝僂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牛头领站在院子里,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著一个问题。
那个李三,到底是什么人?
大人怕他怕成那样,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他不是个教书的吗?
牛头领挠了挠后脑勺,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口的样子,瘦瘦高高,一脸病相,看著確实没什么特別的。
可那双眼睛……
他打了个寒噤,连忙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大人说了,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
那就少打听吧。
反正沈玉娘那档子事,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就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护卫头子,大人说追就追,大人说撤就撤。
至於那个李三是谁,管他是谁呢。
牛头领裹紧衣裳,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蹲下来,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个年轻人的脸,那张脸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就是眼熟。
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擦肩而过的那种见过,是那种……
算了。
不想了。
牛头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袖子里。
夜风大了些,吹得驛站的破旗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悽厉而悠长,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