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平涛偏著头,一动不动。
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膜嗡嗡作响,可他脑子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哪里出了紕漏?是余玥?还是她查到了什么?还是——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慢慢直起身,没有捂脸,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她。
他只是弯下腰,把摔在地上的眼镜捡起来,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腿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
那张脸像是换了一个人——没有包容,甚至没有被打之后的愤怒。有的只是一种无力。
“杨曼萍。”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沉下去,“你发什么疯?”
“我哪儿又惹到你了?”叶平涛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余非是谁,我根本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
“你不知道?”杨曼萍冷笑,可那笑里已经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那她为什么和叶琳同一天出生?为什么什么都跟叶琳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平涛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悄然落了一半。
他更加理直气壮,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逼视著她:
“那你去问她啊!你去找那个余玥,你当面问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些事跟我有什么关係?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和她分手了,她有没有孩子,跟我无关!”
他顿了顿,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被冤枉之后的荒唐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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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的孩子就一定是我的?那我以前交过的女朋友,但凡生个孩子都算我的?我是什么——超级播种侠吗?”
杨曼萍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你——”
“是你胡思乱想。”叶平涛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是那点怒气已经被发泄乾净,露出了底下那层委屈。
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我没本事,不討你爸喜欢,在你们杨家抬不起头。可我好歹是你老公,跟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吗?”
他抬起头,眼睛微微泛红,像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明明疼得要命,却还是摇著尾巴凑过来。
杨曼萍盯著那双眼睛,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个急促而紊乱,一个沉稳而压抑。
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咽下什么委屈的东西:
“就凭这些毫无根据的事,你就怀疑我。你没有把我当丈夫。”
“杨曼萍。”声音里带著一种沉到底的、近乎疲惫的失望。
杨曼萍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紧,她的怒火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嗤地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然后——熄了。
她翻来覆去想了又想,才发现自己手里攥著的,不过是一堆“巧合”。
同一天出生算什么证据?眼睛长得像算什么证据?余玥的女儿——余玥是他的前女朋友,这能算什么?
只是第六感实在太强烈,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
“平涛,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凭一个名字就认定他出轨?只是凭一双眼睛就断定余非是他的女儿?
她说不下去了。
叶平涛没有趁胜追击。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著她,像一个被冤枉的人,连辩解都懒得再说,只是等著她自己想明白。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和你有过两个孩子了。”
杨曼萍浑身一颤。
像一根针,不偏不倚,扎进了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那里曾经隆起过,曾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里面安睡,她给他取好了名字,买好了小衣服,甚至梦见过他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样子。
然后叶琳从楼梯上推了她一把。
孩子没了,连一声啼哭都没来得及留下。
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疼得她呼吸一滯,眼眶瞬间泛红。
叶平涛看著她的表情变化,知道那根针扎到位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我们之间经歷过那么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现在是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过去的人,不应该影响我们现在的生活。”
杨曼萍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还有衣服柔软的触感。她闭上眼睛,睫毛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泪。
“我知道因为小琳的事,你的心情实在难受,”叶平涛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无力,“我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爸爸,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局面。”
他的手掌轻轻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但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些没有根据的事,无端揣测我。”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有一层极薄的、极冷的底色,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著平整,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是万丈深渊。
可杨曼萍听不出来。
她只听见了一个丈夫的委屈,一个男人的隱忍,一个被她冤枉却还在耐心哄她的爱人。
“平涛——”
她扑进他怀里,泪流满面,双手攥著他毛衣的前襟。那件灰色的衣服被她哭湿了一片,洇出深色的水痕,像一朵开败的花。
“对不起,”她哽咽著,声音断断续续,“对不起,我不该…………”
叶平涛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拍著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镜片后的眼睛望著窗外。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
手机响了。
不是他的。是杨曼萍的。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震动了一下,嗡嗡的,像一只苍蝇。
杨曼萍没有动。她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双手攥著他的毛衣不肯鬆开。
手机又响了一声。嗡嗡嗡嗡,催命一样。
“好了,”叶平涛轻声说,手掌拍了拍她的肩,“先看消息,说不定是爸那边有事。”
杨曼萍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她伸手够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那一道道未乾的泪痕。
两条新消息。一个陌生號码。
她点开。
第一条是一条彩信。页面截图,是一笔转帐记录。
十分钟前。
转帐人她再熟悉不过——叶平涛。
收款人:余玥。
金额:100,000.00。
杨曼萍盯著那个名字,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像被人抽空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在砸。
十万。十分钟前。余玥。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然后她点开了第二条消息。
那是一条文字,不长,可每一个字都像有人拿刀刻在她视网膜上,烫得她眼前发黑:
我太心疼平涛了,你放过他吧。
我不想让他再在你身边做鸭养我了。哭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