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勃把书册翻到下一页。
如果有另外的人来看这个画册,能清楚地从这上面捋顺处河谷城炼金研究所对於灌溉形式的发展史。
从最初笨拙的尝试,到后来渐成体系的改良,每一页都凝结著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我们后来乾脆把主意打到陶罐上。”拉斯勃蹲下身,从自己抱来的东西里翻出一只小陶罐来,托在掌心里举到科泽伊面前:
“陶罐这东西便宜的很,没有上釉的,那就更便宜了。
因为我用显微镜观察过,这个陶罐,如果烧制手法有问题的话,它的表面会有很多微小的孔隙,它渗水!
其实也不只是渗水这么简单。
你听我讲——
我们研究所当时有人提出了问题,,说植物明明不像人类那样,可以用嘴的吸气动作去吸水,那他们为什么能把地下的水吸上来呢?
所以后来用显微镜观察植物,发现它们茎內的结构,就是植物体內,有很细的通道。
它能把土壤里的水分吸上来。
我们做了很多细长的管子,发现放进水里之后,特別细的管子里,液体能升高到比水面还高,明明没有任何动力帮助。
这太神奇了。
所以,我们將没上釉的那种陶罐装满水,用塞子或盖子封住瓶口,埋入作物根部旁边。
陶罐上的孔隙就类似极短的细管,水就会孔隙渗出,缓慢进入到土壤中。
地表几乎没有任何蒸发损失,比之前的水袋灌溉还要更节水。
浇水原本就很浪费时间,现在我们把浇水的频率减少了至少一倍以上,大家就有更多时间处理农作物的其他问题,甚至向外开闢更多田地。”
男爵先生又指著画册上陶罐旁边的各种材料配比:
“科泽伊,你看,很多匠人追求不渗水的陶罐,会有严格的配方和烧制温度。
我们追求的是渗水速度与植物吸水速度的一种平衡,不然如果漏水太多也会导致植物烂根。
他们淘汰的那些材料和配方,被我们收集起来之后,反而帮了大忙了。”
两年没见,拉斯勃男爵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谈到炼金术就充满热情,让人插不进去话。
讲完自己的陶罐灌溉法,他又猛地向后翻了几页:
“这个是我今天和那些农民讲的生物碳。
这个是不同顏色的粘虫板——黄色、蓝色、白色,每种顏色能吸引不同的害虫,比如蚜虫、粉虱和蓟马。
这个是进行过脱盐处理的海绵,把蔬菜种子放进吸水的海绵里,可以快速发芽,然后再放进竖著的水培种植塔,减少种地面积还能提高生產效率。
这个是用没用的稻草、枯叶或纸板覆盖用的地膜。
能阻挡阳光,抑制杂草发芽;减少水分蒸发;调节地温;等它慢慢腐烂之后,又变成了土壤里的有机质,肥力也跟著上来了......
还有用在其他生活方面的。
比如这是根据你的水车改良后的『螺旋提水装置』。
还有,我们利用多层结构,能够收集来自不同方向来风,让动力更加强大的『风车』。
这是內部具备註水结构,可以冷却避免灯油因火焰產生高温而挥发的『省油灯』。
这是我们给咱们商会合作的铁匠铺做的『双动活塞』,推和拉都能產生强劲持久的气流......”
拉斯勃其实每天都在盼著能有这么一天。
他知道两个小法师和他这种没有法术天赋的人不一样,每天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
忙於研习深奥的魔法理论,忙著给这个世界带来新的变革。
所以,他始终窝在河谷城,和志同道合的炼金术师,鼓捣那些在强大法师看来,可能只是隨手一个法术就能替代的装置结构。
他没有向艾丽恩特提出申请,也没有奢望能带著这些东西,正大光明地前往法利龙湾的法师学院去探望他们。
向他们展示自己那些笨拙而简陋的“创意”。
他怕打扰,也怕对比之下,自己的执著一文不值。
现在,他终於把积攒了两年想要展示给科泽伊和希尔薇妮的成果,一件不落地搬了出来。
只不过——
“就是不知道,呃,不知道我们现在研究的范畴还算不算得上是『炼金术』了。”
男爵先生仰面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带著一种已经释然了的鬆弛感。
他的心中早有自己的答案。
“算,当然算,怎么不算。”科泽伊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乾脆利落,没有犹豫:
“或者说哪怕不算又能怎么样?
希尔薇妮之前跟我閒聊的时候还说过,我们研究的一切,最终都会落到人的身上。
她的爷爷是格兰瑟姆·艾萨克,举世闻名的伟大炼金术师,空间炼金术的创始人。
他在探索世界、触碰真理的同时,也在创造著类似的东西——
只不过形式上看起来更加高级罢了。
能力强的人,就设计复杂精巧的东西;能力弱的人,就设计简单质朴的东西。
但简单的未必逊色於复杂的。
只要它们能给普通平民带去了温饱,给人们带去了笑容,这就是我们成为炼金术师最大的意义。”
拉斯勃沉默了片刻,舔了舔因为讲了太多话而稍微有些乾燥的嘴唇:
“谢谢你,科泽伊,如果没有你在『奥法评议会』演讲当中提到我,可能这辈子我都是一个蜗居在河谷城,摆弄破烂的无名小卒。”
科泽伊没有接话,继续向后翻动书页,然后他就在那些画面当中,看到了一个烂橘子,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烂橘子——
橙色橘子腐烂的地方覆盖著一整块蓝绿色菌斑。
画面旁边是拉斯勃自己记录的一件微不足道却又耐人寻味的小事:
大意是说:
拉斯勃家里购置了一批橘子,没来得及吃完,放在下层的几颗便开始腐烂。
他发现那些烂得最厉害的橘子,表皮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霉霜”,可周围的烂汁却没有引来苍蝇,也没有散发出刺鼻的酸腐味。
更奇怪的是,发霉橘子原本堆放在一只木箱里,木箱上按理也该受潮发霉,可靠近橘子的那一圈,竟乾乾净净,仿佛被什么东西清理过一样。
肯定不是家里的女僕,不然早就连带烂橘子也一起清理了。
这个小小的现象,引起了男爵先生的注意。
当时他並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觉得有趣,便把那些烂橘子搬去了炼金研究所,隨手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几行字。
“拉斯勃先生。”
科泽伊合上书页,声音不高,对於男爵却有一种神奇的鼓舞效果:
“放心好了,在不远的將来,你们就能再次名扬天下。”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像是特意强调:
“——靠你们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