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被锁定的位置极为偏僻难寻，隱藏在盘绕的乡间小路尽头，四周是枯败的冬木和丛生的荒草。
警车和姜家的黑色越野车在泥泞顛簸的土路上艰难前行了好一阵，才勉强靠近那片区域。
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惊起了几声零落的寒鸦啼叫。
训练有素的警犬和专业的地面痕跡搜寻人员迅速展开工作。
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切割，照亮了枯草倒伏的异常痕跡和依稀可辨的车辙。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的腥气。
“唉……”姜姒宝轻轻的嘆了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唇边短暂凝结，又迅速消散。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三个人都死了。
不知道一会要面对这个残酷真相时候，周茜和周萌该怎么办。
至亲之人的离去，是一生都无法治癒的课题。
即便是已经失去母亲的姜姒宝，即便是已经过了十年，她依旧没办法扫除心中的阴霾。
而这种阴霾只会深深的藏在心底，隨著她长大，隨著她脆弱的时候，一次次的跑出来。
汹涌的撞击著她的心。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紧紧依偎的周茜和姜彻身上。
周茜裹著一件宽大的外套，身体在夜风中微微瑟缩，脸色比月光更白，眼神死死盯著搜寻的方向，空洞而执拗。
姜彻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侧后方，眉头深锁，目光在周茜苍白的脸和前方搜寻区域之间来回移动，全身肌肉都绷著，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状况。
另一侧，霍沉舟正与几位警方负责人低声交谈，手里拿著平板电脑，屏幕上闪烁著复杂的数据图，他神情专注冷峻，偶尔推一下眼镜，镜片反射著冷冽的光。
“小宝，冷吗？”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自身旁响起。
不知何时，姜锐已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深灰色长款风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略显单薄的肩头。
风衣上还带著他的体温和熟悉的清淡须后水气息。
姜姒宝抬起头，对上大哥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温润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大哥，我不冷。”
“小宝，你觉得洛女士还有生还的希望吗？”姜锐没有看姜姒宝，抬眸看向天边悬掛的星空。
郊野的夜空，星河低垂，碎钻般铺陈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遥远，寂静，带著一种亘古的、漠然的美丽。
姜姒宝沉默片刻，同样望著星空，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不確定。但……很难。”
她知道大哥或许也在做心理准备，或者，是在试探她的情绪。
姜锐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隔著风衣布料，传递著坚实的暖意。“你和林乔，还有她那些朋友，都已经尽全力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不要把不属於你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世上的恶，有时超乎想像。”
姜姒宝点头，望著前方闪烁的蓝红色光芒，轻声问：“大哥，你说为什么人和人之间不一样呢？”
“为什么有的人能这么坏呢？”
“为什么有些人连心都没有。”
姜锐闻言，侧过身，仔细地替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口，动作细致温柔。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平静：“如果这人世间，人人向善，人人都相同，这里早已是天堂。”
“正因为这里是人间，才有千万无数不同的人存在。”
“善恶交织，利益爭夺，生死相依，爱恨嗔痴。”
姜姒宝睫毛微微颤动，眸子里的迷茫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的瞭然与凝重。
是啊，这里是人间，她怎能奢求一片无瑕的净土？
这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天人，毫无私心呢。
“汪！汪汪汪——！”
突然，几声急促而高亢的犬吠撕裂了夜的寂静！带著明显的发现目標的兴奋与警示。
“找到了！这边！”一名警员高声喊道。
声音传来的剎那，周茜浑身剧烈一颤，小腿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几乎要瘫倒在地。
姜彻扶住他的腰，她才站稳。
另一边的周萌，则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土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却仿佛吸不进任何空气，脸色青白，眼神涣散。
姜姒宝心中一紧，立刻將肩头的风衣塞回姜锐手中，快步跑到周萌身边，半跪下来扶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
“萌萌姐！萌萌姐你怎么样？能呼吸吗？看著我的眼睛！”
她用力握住周萌冰凉的手。
周萌咬著嘴唇，浑身都在发抖。
“萌萌姐，在这里等著吧……”姜姒宝怕她承受不住。
“不，我要过去。”周萌借著姜姒宝的力道站起身。
往前方走去。
姜姒宝心中嘆息，却也没有再劝，扶著她往前走。
沟壑的荒井边，警犬不停的狂吠。
井周边有不少杂乱的脚印和被翻新的土地。
“这井挺有深度，派同志下去看看。”警方在商量著怎么下去，才能不破坏现场。
法医，痕检人员已经將周围拉上了警戒线，高瓦数的探照灯下，相机在不停的拍照。
一直到后半夜。
三具尸体都被带了上来。
因为天冷的缘故，並未腐烂，只是尸体……
被分尸了。
周萌当场晕了过去，被后来的120带走了。
周茜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身心俱冷。
姜彻握著她的手，却不知道从何安慰。
所有安慰的话都是没有用的。
都是没有用的。
姜锐从身后捂住姜姒宝的眼睛：“別看这些了，你还小，要做噩梦了。”
姜姒宝没有挣脱，但是眼泪还是顺著姜锐的手缝流了出来。
其实她比所有人知道的都早，可以就没办法面对。
何况是周茜和周萌呢。
用尽一切办法去自保，结果还是差点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救姜家，还是救世界。
如果是救世界，就她现在的能力，真的渺小的可怜。
可她又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不管不顾。
面对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扎入了一把刀子。
“唉，我送你回家吧。”姜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道。
姜姒宝摇了摇头，伸出手，拨开了大哥的手。
“大哥，我没事，我想留在这里，看著。”
姜锐走到她的眼前，指尖擦乾了她的泪：“乖，你还小，这里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