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陈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蔡成功躲在京城的惶恐,想起大风厂那些工人绝望的眼神。
那些人,那些事,难道就因为一个“大局”,就不查了?
他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走廊里,陆亦可正好迎面走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侯局,你去哪儿?”
侯亮平脚步不停,头也没回:
“审讯室。”
这次,他必须查清楚。
就是为了证明他侯亮平靠自己也能办大案。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照得欧阳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面前的茶水换了一杯又一杯,但她一口都没喝。
侯亮平坐在对面,目光沉稳,不急不躁。
陆亦可换班去休息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盏永远亮著的灯。
“欧阳菁,”
“蔡成功那二百万,我们已经落实了五十万。剩下的,你还要扛吗?”
欧阳菁低著头,不说话。
侯亮平往后一靠,语气放缓了些:
“你女儿在美国读书,对吧?斯坦福,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七八万美金。你一个副行长的工资,供得起吗?”
欧阳菁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侯亮平继续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我知道你不想说。但你想过没有,你扛著不说,是为了谁?为了李达康?你们已经离婚了。为了女儿?你出事,她怎么办?”
欧阳菁抬起头,看著他。
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乾裂。
“侯局长,”
她的声音沙哑,
“你熬了我六个小时,不累吗?”
侯亮平笑了笑:
“我累什么,我可以休息,我不累。”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接了一杯水,也顺手给欧阳菁换了一杯热的。
他把水放在她面前,没有坐回去,而是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欧阳菁,我实话告诉你。你的事,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让我查到你为止,別再往下挖。”
欧阳菁的眼睛微微睁大。
侯亮平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
“但我没听。”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欧阳菁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她问。
侯亮平回到座位上,坐下,语气平静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因为我穿上这身制服的时候,发过誓。”
……
京州市委,李达康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著。
李达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察觉。
他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季昌明。
“老季。”
季昌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几分疲惫:
“达康书记,还没睡?”
李达康苦笑了一下:
“睡得著吗?那边怎么样了?”
季昌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还在审。”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老季,你跟我说实话,欧阳菁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季昌明明白他的意思。
季昌明嘆了口气:
“达康书记,我不知道。欧阳菁这个人,我了解一些。她要是扛,能扛很久。但侯亮平那个性子……他要是盯上了,不会轻易放手。”
李达康没有说话。
季昌明又补了一句:
“达康书记,这个时候,你什么都別做。多做多错。”
李达康点了点头,虽然季昌明看不见:
“我知道。老季,谢谢你。”
电话掛断了。
李达康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季昌明说得对。
这个时候,他什么都不能做。
欧阳菁的事,已经与他无关。
他不能打听,不能过问,不能表现出任何关切。
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二十多年的夫妻,就算没了感情,也还有一份说不清的牵掛。
……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欧阳菁的防线,终於崩溃了。
“那二百万……蔡成功说的没错。是我收的。”
侯亮平静静地看著她。
“继续说。”
“但不止这些。光明峰项目,山水集团,还有……还有丁义珍的事。”
侯亮平心里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往后靠了靠,语气依然平稳:
“丁义珍什么事?”
欧阳菁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丁义珍跑的那天晚上,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侯亮平的手微微一紧。
“谁?”
欧阳菁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我知道,那个电话是从……”
她顿了顿,“是从省委打出来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侯亮平盯著她,一字一句:
“欧阳菁,你这话,有证据吗?”
欧阳菁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也带著几分释然:
“侯局长,我既然说了,就不会没证据。”
另一边。
一架从京城飞来的航班稳稳降落。
头等舱的乘客先下了飞机,一个穿著深色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著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出廊桥。
后面跟著几个人,有一个年轻人来到这个中年男人面前说了一句。
只见他点了点头。
徐长林,掏出手机,开机,拨通了李昭明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长林?这么早?”
徐长林笑了笑:
“李二公子,还在睡呢?我已经落地京州了。”
李昭明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得下午才到。”
徐长林拖著行李箱往外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能不快吗?上面催得紧。欧阳菁那边,听说已经在审讯室熬了一夜了。我得赶在事態扩大之前,把该处理的处理好。”
李昭明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行。你先安顿下来,中午一起吃饭。”
徐长林笑道:
“好嘞。那我等你电话。”
另一边的审讯室。
“……你以为就我那二百万?侯局长,你也太天真了。汉东省这些银行,哪家乾净?
京州城市银行就不说了,我自己待的地方,我知道水有多深。省农村信用社,刘天河那个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多少烂帐?
还有工商银行京州分行,前年那笔三个亿的烂帐,最后怎么平掉的?你以为真是经营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