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后劲(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贵子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刚睡醒时慵懒又温柔的笑。
“电影?什么电影呀?”
长野愣住了。她没生气?还问电影?
“叫《如月疑云》。”他说。
“武藏海监督的新作?我在书店的杂誌上看到过介绍,说是落语家主演的?”贵子的声音完全清醒了,带著好奇,“好看吗?”
“好看。”长野说,然后补充,“但,说不清楚哪里好看。”
“那说说看嘛。我现在醒了,正好有点口渴,去倒杯水,你等我一下哦。”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她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长野靠在电话亭玻璃上,手心里的硬幣被握得温热。
“餵?我回来了。”贵子的声音重新清晰,“说吧,那电影讲什么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不是剧情,是感受。
“就是有五个人,围坐在一个房间里。”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想很久,“他们都在说同一个女孩,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嗯。
“”
“然后你会发现,他们说的可能都不是真的。或者说,都只是,一部分。”长野的手指无意识地绕著电话线,“他们每个人,都只看到了那个女孩的一面。或者,只愿意看到那一面。”
“因为那样比较方便?”贵子轻声问。
“对。”长野的喉咙有点紧,“因为那样,他们就可以继续自己的角色。继续当那个需要她的人。”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长野继续说:“然后到了最后,有个东西被放出来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她吗?”
“是她的声音。”长野说,声音更低了,“她说,她原谅他们所有人。”
硬幣一枚一枚投进去。
咔嚓。咔嚓。
“原谅。”贵子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
“对。原谅他们利用她,误解她,把她当成,符號。”长野闭上眼睛,“然后她说,她要走了。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说得很抽象,很破碎。没有讲匿名信,没有讲五个人互相揭穿的细节,没有讲那些具体的谎言。他只是说“五个人”“一个女孩”“不一样的说法”“原谅”“重新开始”。
但贵子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剧情,是听懂了他语气里的东西,那种被触动的、想说又不知如何说的,近乎哽咽的情绪。
“彻人君。”贵子温柔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有一点。”长野承认,“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太温柔了。”
“温柔?”
“原谅,太温柔了。”他说,“还有,能重新开始,也太温柔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嘆息。
“我明白。”贵子说,“有时候,温柔的东西,反而最让人想哭。”
长野的眼眶突然热了。
就是这句。他想要的就是这句理解,不需要解释剧情,不需要分析镜头,只需要有人明白,为什么一部关於原谅的电影,会让人在深夜的电话亭里说不出话。
“还有。”长野继续说,现在说得流畅一些了,“房间里有一把空椅子。一直空著。但我觉得,每个看电影的人,都应该坐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长野想了想,“因为我们可能也,在某个时刻,成为了那五个人中的一个。或者,成为了那个需要原谅的人。
t
贵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彻人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对不起,说得乱七八糟的,”
“不。”贵子笑了,“你说得很好。我已经,有点想看了。”
“真的?”
“真的。想看看那把空椅子,想听听那段录音。”她说,“而且,听你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活埋》的最后,那个人接受了死亡,然后镜头一直往上拉。
那时候我也哭了,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自由。”
长野握紧听筒。
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的电影。散场后她说:“那个人最后不是死了,是自由了。”
原来她都记得。
“贵子。”长野的声音有些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我想和你再看一遍。”
“好啊。”
“真的?”
“真的。我也想感受一下,你刚才说的那种温柔。”
“温柔?”
“嗯。原谅是温柔的。重新开始也是温柔的。”贵子顿了顿,“那个女孩..
其实挺勇敢的,不是吗?能原谅那么多人,还能有勇气离开。”
长野握著听筒,鼻子突然一酸。
就是这个。他想听的就是这个。
不是“有没有床戏”,不是“女主角漂不漂亮”,是有人能看到故事下面的东西,温柔、勇敢、原谅。
他们就这样聊起来。长野说光影的变化,贵子说她想起之前看《活埋》时的感受;长野说五个落语家的表演多么精妙,贵子说她在书店工作时遇到的读者,也常常对同一本书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硬幣一枚一枚投进去。
十円。二十円。五十円。
电话亭的玻璃上结了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雾面上晕开。
硬幣快用完了。长野看著手里最后一枚一百円硬幣。
“贵子。”他说。
“嗯?
”
“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他鼓起勇气,“我想和你再看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好啊。”
“真的?”
“真的。我也想看看那把空椅子,想听听那段录音。”贵子说,“而且...和彻人君一起看电影,我一直都很喜欢。”
最后一枚硬幣投进去。
“那个...硬幣要用完了。”长野说。
“那明天见?老地方?”
“老地方。”
“晚安,彻人君。”
“晚安。”
电话掛断。
长野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听筒还握在手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他慢慢放下听筒,推开电话亭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清凉,但不再寒冷。
他抬头看了看东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远处的霓虹灯把云层染成淡淡的紫色。
他突然明白了。
电影还是要和对的人一起看才行。
那些无法对前辈说出的感受,那些在居酒屋里被嘲笑为“文艺病”的触动,在另一个人那里,会被理解,会被接住,甚至会被温柔地回应。
这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夜之女豹》。
也有人愿意在深夜的电话亭里,听你讲一部关於空椅子和原谅的电影。
而且,那个人可能正等著你邀请她,一起去看第二遍。
长野彻人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脚步轻快地走向公寓方向。
明天要和贵子看电影。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
凌晨,长野回到公寓。
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从书桌抽屉里找出那本大学时用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拿起笔,他写下:“看电影时,要牵她的手。”
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那把藤编椅,在黄昏的光里静静空著。
但这次,他不再觉得孤独了。
因为明天,会有人和他一起,坐在那部电影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