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国在瞭望台上走了两圈。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
“撤兵。”阮安国下达命令。
“回总部。”
六百多人的队伍从阵地上撤下来。
士兵们把重机枪抬上皮卡车,拆除地雷引信。
车队沿著来时的崎嶇土路往回开。
走到一半路程。
前方土路拐角处,几只飞鸟被惊起。
跌跌撞撞跑出几个人影。
这些人浑身是血,身上的军装被撕成了布条。
领头的是个年轻士兵。
他的左脸被弹片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血水糊住了半张脸。
士兵看到迎面开来的皮卡车队,双腿一软,扑倒在阮安国的车头前。
“长官!”
士兵声嘶力竭地嚎叫,声音在树林里迴荡。
“总部被端了!
印尼人从后面绕过来了!
武將军死了!”
阮安国推开车门跳下去。
军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他一把揪住那个年轻士兵的衣领,把人从泥水里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沙哑的摩擦音。
士兵哭出了声,眼泪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滴。
“天亮前,大批的印尼军队打过来了。
他们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攻击。
火力太猛了,我们根本挡不住。
他们有一种没见过的武器,一炮就把整个房间打穿。
武將军在二楼指挥抵抗,被那东西炸死了。
营地也被烧了。”
阮安国的手指鬆开。
士兵摔倒在泥地里,捂著脸痛哭。
阮安国身体晃了两下,脚步踉蹌。
他伸手扶住皮卡车的车门,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甜。
他弯下腰,一口鲜血从嘴里涌出来。
红色的血水喷在黑色的轮胎上,顺著橡胶纹路往下流。
黎文俊从后面衝上来,双手扶住阮安国的胳膊。
阮安国用力甩开黎文俊的手。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掉嘴边的血跡。
眼球布满了红血丝,红得嚇人。
武德忠死了。
那是从他父亲阮高祺时代就跟隨左右的老將。
从香江到南洋,一路生死相依的战友,教他打仗的导师。
就这么死了。
基地被烧,仓库的东西多半也被抢光了。
仓库里那些金砂,是他带著弟兄们拿命抢回来的。
那些药品,是他忍著屈辱向英国人低头求购的。
现在全没了。
阮安国仰起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枪口对准天空。
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撕破了雨林的寧静。
黄澄澄的弹壳掉落在泥水里,发出叮噹的声响。
周围的越南老兵们全部沉默了。
几百双眼睛看著他们的首领,脸上也写满了愤怒和悲痛。
阮安国把手枪插回枪套。
他转过身,面对著整支队伍。
“回去。”
声音沙哑,透著寒意。
“我要亲眼看看。”
车队加速行驶,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
阮安国站在曾经的別墅废墟前。
眼前只有一片焦黑的残骸。
木头烧成了黑炭,还在冒著白烟。
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苍蝇在血泊上空盘旋。
士兵们在坍塌的楼板下徒手挖掘。
武德忠的遗体被扒了出来。
他的胸口完全凹陷下去,肋骨断裂刺穿了军装。
面部被大火烧焦了一半,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只紧握56式衝锋鎗的右手,依然保持著扣扳机的姿势。
手指僵硬,掰都掰不开。
阮安国走到尸体旁,单膝跪在满是黑灰的地上。
他伸出手,覆在武德忠的脸上,把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合拢。
他在那里跪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黎文俊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几名士兵跑去查看仓库。
仓库被烧的只剩一部分,里面空空如也。
阮安国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次的印尼人很不一样,打完就走,动作乾净利落。
这种速战速决的打法,根本不像是印尼正规军的作战风格。
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黑帮劫掠。
但是两处战场活下来的人都指认了。
服装、军旗,还有现场遗留的印尼军队常用的武器弹药。
这些证据都指向印尼政府军。
各种疑点在脑海里翻涌,让他的脑袋越来越混乱。
最终愤怒的火焰烧毁了理智的防线。
阮安国招手,把黎文俊和所有的连排级军官叫到跟前。
“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指挥这次对我们的无耻偷袭。
但是印尼军方肯定脱不了干係。”
阮安国拔出战术匕首。
手腕发力,匕首深深插进面前一根烧焦的木桩里。
“哈山那条老狗,以为缩在军营里就安全了。
我要让他知道,惹怒我们是什么下场。”
他拔出匕首,指向眾人。
“所有人,补充弹药,吃乾粮。”
“两小时后出发。”
“目標,哈山的老巢。”
黎文俊面露难色,上前一步。
“长官,我们刚折损了几十號弟兄。
仓库被搬空了,弹药储备不够打一场硬仗。”
阮安国转过头,死死盯著黎文俊。
“弹药不够,就用刺刀捅!”
他指著地上的尸体。
“德忠叔不能白死。”
……
深夜。
坤甸市区边缘,印尼驻军营地。
自从把清剿游击队的脏活甩给华人联防总队后,哈山整个人轻鬆了不少。
他破例给营地里的士兵放了半天假。
哈山正窝在司令部的办公室里。
桌上放著半瓶威士忌,手里拿著一份雅加达发来的报纸。
营地的防御工事建得很完备。
外围是两道带刺的铁丝网,里面是沙袋垒起的机枪阵地。
但近期坤甸市区没有遭受过直接攻击,执勤士兵的警惕性大幅度降低了。
大门岗亭里,两个穿著军装的士兵靠在沙袋上。
步枪被扔在一边,两人正闭著眼睛打瞌睡。
原本规定每十五分钟一趟的巡逻队,现在拉长到了四十分钟才出来走一圈。
营门口停放著两辆老式amx-13轻型坦克。
这是哈山手里为数不多的重装备。
坦克的炮管上罩著防尘的帆布套。
里面根本没有装填弹药。
四个坦克乘员围坐在旁边的帆布帐篷里。
桌上摆著几张纸牌,上面压著几张印尼盾。
一个满脸胡茬的装填手把手里的牌摔在桌上。
“真见鬼,今天手气太差了。”
对面的车长把纸幣扫进自己的口袋。
“少废话,给钱。”
装填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扔过去。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整天守在这个破营地里。”
车长点燃一根烟。
“有吃有喝还不用去雨林里餵蚊子,你就知足吧。”
……
凌晨三点十七分。
夜色浓重,连星星都被乌云遮住了。
阮安国的车队关闭了所有车灯。
发动机保持低转速,顺著营地东北方向的一条排水沟渠缓慢逼近。
车队在距离营地围墙两百米的地方停下。
一字排开。
阮安国站在第一辆车的车斗里。
他从腰间拔出信號枪,枪口对准夜空。
手指扣动扳机。
砰!
一发红色信號弹拖著长长的尾跡升空。
刺眼的红光照亮了半个营区。
打牌的坦克乘员扔下手里的牌,伸头往外看。
打瞌睡的哨兵被惊醒,手忙脚乱地去摸枪。
皮卡车上的m60重机枪同时开火。
车载迫击炮也发出了沉闷的发射声。
密集的子弹泼向营门。
第一轮齐射就把岗亭和沙袋墙打成了筛子。
两个哨兵身上爆出十几团血花,倒在血泊中。
两辆amx-13坦克还没来得及启动引擎。
黑暗中飞出两发rpg火箭弹。
火箭弹拖著尾焰,准確击中坦克的侧装甲。
高温金属射流穿透装甲板,引爆了车体內部存放的备用弹药。
殉爆发生。
坦克的炮塔被强烈的衝击力掀飞到半空。
钢铁碎片化作弹片横扫,覆盖了三十米的范围。
旁边的帐篷被弹片撕裂。
四个坦克乘员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满地的碎肉。
几栋靠近营门的砖房在迫击炮弹的连续覆盖下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