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郑月娥琴弹得怎么样，但糯糯推荐的一定没问题，肃寧帝点头同意了。
伍加看著眼前的少女，眼底满是轻蔑，“这位小姐，我的琴声有些霸道，弹到忘我的时候会忘了轻重，若是伤了小姐，还请小姐海涵。”
“小女子才疏学浅，第1次听到琴声还能伤人，若真是受伤了，也是小女子学艺不精，不敢有任何怨言。”
郑月娥把姿態放得极低，倒不是因为心里没底，而是想看看这个倭国乐师能狂妄到什么地步。
“既然如此，那请吧。”伍加伸出一直手，做邀请状。
丞相夫妇都很紧张，虽然不是太懂，但五加的琴声確实透著蹊蹺，月娥之前身体孱弱，压根没精力好好学过琴，她弹得最好的就是那首静心曲了。
要跟这个倭国乐师比，那简直是拿鸡蛋碰石头。
其他人也都为郑月娥捏一把汗，这个乐师来者不善，可不像阿麻衣那样只是逞口舌之快。
“月娥，要不你再想想？”丞相夫人不安地说。
郑月娥朝母亲笑了笑，“只是比试一下琴技，母亲不必担心。”
说完，她坐在古琴面前，朝五加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放在了琴弦之上。
对面三步之外，倭国乐师五加盘腿而坐，手上的琴尚未发声，眼神已如利剑一般刺来——那目光里翻涌著先前弹奏摄魂曲时残留的戾气，似有千军万马在瞳孔深处嘶鸣。
郑月娥。深吸一口气，將心情调到一个平稳的状態。
然后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触。那一瞬间，弦未发声，殿中凝滯的空气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湖面落下一片花瓣，几不可察的涟漪缓缓盪开。
而后，她开始弹了。
第一个音极轻，似有若无。可就是这个极轻的音，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无息地晕染开来，將方才还盘踞在堂中的那股狂躁之气，悄然化开了一角。
倭国乐师眉头微皱。他方才的摄魂曲，如狂风暴雨，如百鬼夜行，每一个音都带著侵略性，像无数只手要攫取听者的心神。
可此刻面前这个女子的琴音，却像一堵无形的墙——不，不是墙，墙尚有形，尚可对抗；她的琴音更像……一片虚空。他的摄魂曲衝过去，竟无处著力，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
倭国琴师不甘心，拨动琴弦的手指越发用力了，琴声中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又似幽灵鬼魅如泣如诉，让人恐惧又哀伤。
眾人刚刚恢復清明的神思又被拽进了无底深渊，一个个目光空洞。
郑月娥依旧神色安然。
她的右手在琴弦上不紧不慢地游走，指法轻柔得不像在弹琴，倒像在抚摸一缕月光。
那琴音一声一声地淌出来，不高亢，不激昂，甚至说不上有什么旋律，只是一些清清浅浅的音符，疏疏朗朗地散落在夜色里。
可就是这些散漫的音，竟像春日里和煦的微风，一丝一丝地渗透进人的骨血里。堂中原本因摄魂曲而紧绷到极点的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地鬆弛下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抚平每一寸焦躁与不安。
倭国乐师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忽然发现，自己指尖竟然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那琴音太过安定，安定得像寺庙里亘古不变的铜钟，像深山古剎檐角的风铃，让他心底那股嗜血的躁动无处遁形，竟开始土崩瓦解。
他猛地按住琴弦，想要再弹一曲来对抗，可他的手指搭在弦上，竟迟迟按不下去。
因为郑月娥的琴音已经充满了整个空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这场较量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因为他的摄魂曲，是以音夺心，以声慑魄，是向外侵略的；而她的静心曲，是以音养心，以声安神，是向內收摄的。他的曲如刀兵，她的曲如止水。刀兵再利，又怎能斩断流水？
伍加垂下头，手中的琴无声滑落。
他方才弹摄魂曲时，堂中眾人皆面如土色、心神摇盪。
而此刻，眾人只是静静地坐著，面容平和，呼吸均匀，有的人甚至已经微微闔上了眼睛，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被温柔唤醒，正安然地感受著现世安稳。
郑月娥將双手轻轻覆在琴弦上，抬眸看了倭国乐师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看著他，像山看著云，像海看著溪。
良久，倭国乐师伏身，深深地行了一个礼，喃喃道，“我输了。”
藤原也从乐声中回过神来，正好看见五加认错的场面，他恼羞成怒，“你不是號称倭国第一大乐师，你不是说没有人力能抵挡你的琴声吗。”
伍加扭头看向藤原，坦然自若地说，“右丞大人，听到此曲之前我的琴声確实所向披靡，但今日它遇到了自己的克星，但正是因为如此，我突然开悟了，音律的存在是治癒、是愉悦，而不是廝杀与掠夺，大宛果然人杰地灵，隨便一个人就能弹出这般高深莫测的曲子，我將继续找寻，追求音律的真諦。”
伍加说完，大笑一声，然后一拂袖子，大步流星走出了大殿。
正当值的御林军侍卫林青扬站了出来想要拦住他，肃寧帝一摆手，他便明白了，又退了回去。
看著头也不回的伍加，藤原尷尬不已，大声呵斥道，“五加，你给我回来。”
“我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乐师，不是倭国官员，你管不了我。”五加就这么走了。
藤原呆在原地，一脸挫败。
肃寧帝缓缓开口，“这个乐师倒是个性情中人，希望他能找到音律的真諦。右丞大人，倭国的文化音律也是独树一帜，今日我们也是大饱眼福了。”
肃寧帝的本意是想给右丞一个台阶，毕竟来者是客，右丞却把这看成是赤裸裸的挑衅，他心中的怒火不减反增，冷眼看向身后的使团。
这些人都是他精挑细选的，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战胜大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