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德文,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扎进林峰的脑髓。
【杂草先生,欢迎来到我的花园。】
杂草……
他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含义。在他这种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眼中,国宝是无价的瑰宝。
但在“园丁”的眼中,他只是需要被修剪掉的、碍眼的杂草。
恐惧,如同服务区地面油腻的污水,从脚底瞬间淹没到了头顶。
他背著那沉重的背包,在巨大的惯性下,依旧在狂奔,但双腿已经软得像麵条。
他暴露了。
奔驰车、克劳斯·施耐德的身份、前往米兰的路线……一切的一切,都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那个男人甚至没有追,只是放了一朵玫瑰,发了一条简讯,就让他的一切努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直播间里,刚刚因为“园丁”的登场而沉寂下来的弹幕,再次被恐慌淹没。
【草(一种植物)!这怎么玩?这b装的,我人麻了!】
【这已经不是猫鼠游戏了,这是巨象在踩蚂蚁啊!】
【园丁:给你个机会跑,跑不掉就当花肥了。】
【苏神,快说话啊苏神!別不理我啊!】
就在林峰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苏晨那熟悉的、毫无感情的文字,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了他的恐慌。
【停下。】
林峰一个急剎,差点摔倒在地。
【去便利店,买一瓶水,一根热狗。然后去卡车司机休息室。】
“为什么?他们就在外面!”林峰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叫你杂草,是嘲讽,也是试探。他在享受这个过程,一个享受过程的猎人,不会急著给猎物最后一击。他想看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犯错。所以,我们偏不。】
苏晨的分析,带著一种非人的冷静,强行將林峰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止颤抖,转身走进了那家24小时便利店。
刺眼的灯光下,他拿起一瓶水,又在热狗架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一根。
付钱的时候,他的手依旧在抖,收银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走出便利店,他没有再跑,而是压低了帽檐,走进了旁边那栋標著“trucker lounge”的矮楼。
一股浓烈的、混杂著汗味、廉价咖啡和柴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休息室里坐著十几个不同肤色、体格壮硕的司机,电视里正放著一场无聊的足球赛重播。
林峰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开始机械地啃食那根已经冷掉的热狗。
苏晨的指令再次弹出。
【很好。现在,你不是逃犯,你是一个跑长途累了,在这里歇脚的普通人。记住,园丁的优势在於,他能轻易地从人群中识別出『异常』。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异常』,藏进更大的『异常』里。】
【墙上,公告栏,看到那张写著『急寻旅伴』的招贴了吗?粉色的那张。】
林峰抬头,果然在杂乱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用极其花哨的字体列印的粉色a4纸。上面画著可笑的太阳和笑脸,用英文和法文写著:
“寻找一位勇敢的绅士!与我们快乐的家庭一起,前往布达佩斯参加sziget音乐节!分摊油费,分享快乐!我们有最好的匈牙利燉肉!联繫人:mama rosa。”
布达佩斯?音乐节?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五分钟后,去停车场g区,找一辆车牌號为『rosa-1』的白色露营车。车主就是mama rosa。】
林峰彻底懵了:“我……我要跟一个家庭去参加音乐节?”
【对。】
苏晨的回答简单粗暴,
【一个彬彬有礼、开著奔驰的德国顾问,在服务区突然消失,这是『异常』。但一个疲惫的背包客,搭上了一辆去参加音乐节的顺风车,这是『正常』。园丁的杀手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他们可以优雅地处理掉一个落单的商人,但他们绝不会,也不屑於,在一辆塞满了孩子、行李和燉肉味道的露营车里动手。那是另一个世界。】
直播间的观眾,在看到苏晨的计划后,集体陷入了呆滯。
【???我没看错吧?画风突变?从《谍影重重》直接跳到《阳光小美女》?】
【这个思路……我靠,我怎么就想不到!杀手总不能当著一家老小的面动手吧?太tm脏了!】
【把异常藏进更大的异常里……苏神,我的脑子已经跟不上你了!】
【我悟了!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最意想不到的猎物形式出现!】
五分钟后,林峰扔掉热狗的包装纸,背起背包,像其他所有即將再次上路的司机一样,走出了休息室。
他没有回头,没有奔跑,只是用平稳的步伐,走向了停车场g-区。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辆车。
那是一辆体型庞大但保养得很好的白色菲亚特露营车,
车身上贴满了各种旅游景点的贴纸,车窗上还掛著一串风乾的红辣椒。
车牌“rosa-1”,异常醒目。
一个体型丰腴、穿著鲜艷花衬衫、头髮盘成一个髻的中年女人,正叉著腰站在车门旁,似乎在等什么人。
她看到了林峰,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挥舞著胖乎乎的手臂。
“嘿!你就是我那个笨蛋侄子介绍来的朋友吗?克劳斯?”她的嗓门巨大,充满了快活的能量。
林峰僵硬地点了点头。
“快上车,孩子!我们马上就要迟到了!”
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过林峰的背包,轻鬆地甩进了车里,那重量在她手里仿佛不存在一样,
“我叫罗莎,叫我罗莎妈妈就行!我侄子说你遇到了点小麻烦,別担心,没有什么是一锅热腾腾的匈牙利燉肉解决不了的!”
林峰被她半推半就地塞进了副驾驶。
车內,是一个与外面那个冷酷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
空气里瀰漫著食物的香气,后座上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看到他上来,还好奇地对他做了个鬼脸。
这……就是苏晨说的“更大的异常”?
“坐稳了!”
罗莎妈妈一声欢呼,露营车发出一声欢快的轰鸣,像一头快乐的白鯨,笨拙却坚定地驶出了停车场。
就在露营车匯入主干道的一瞬间,林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停车位。
那个穿著黑色风衣、戴著白手套的男人,正静静地站在那辆被遗弃的黑色奔驰旁。
那朵血红的玫瑰,依旧躺在引擎盖上。
男人的目光,穿过车流,准確地落在了这辆画风清奇的露营车上。
他没有动。
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种优雅从容的微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一种不解,一种自己精心布置的棋盘,突然被一个醉汉掀翻的荒诞感。
他看著那辆花里胡哨的露营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高速公路的车流里,像一滴彩色的顏料,融入了一条灰色的河。
他缓缓举起手,对著耳边的微型通讯器,用冰冷的语调报告。
“目標……丟失。”
“他上了一辆……家庭露营车。”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车內,罗莎妈妈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打开了一个巨大的保温杯,递给林峰。
“喝吧,孩子,暖暖身子。我那个侄子在电话里千叮万嘱,说你胃不好,只能喝热的。”
她爽朗地笑道,
“他说这趟旅途会很有趣,让我们直接去『水疗之城』匯合。所以,打起精神来!下一站,布达佩斯!”
林峰握著那个温热的保温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法国田园风光,又看了看后座那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中。
他逃出来了。
以一种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