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侯府,清暉院。
午后阳光正好,唐玉提著个精巧的藤编食盒,熟门熟路地进了院子。
几个正在廊下做针线的小丫鬟见了她,都笑眯眯地打招呼:“文玉姑娘来啦!”
“嗯,给大奶奶送些点心。”
唐玉笑著点头,脚步轻快地往正房去。守门的婆子见了她,连通报都省了,直接撩起帘子:
“快进去吧,奶奶刚还念叨你呢。”
屋內,崔静徽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对著一本帐册蹙眉,手里的算盘搁在一边。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见是唐玉,眉头立刻舒展开,脸上绽开笑容:
“你来了!我正被这帐目烦得头疼,嘴里淡得没味,就想著你上次做的那个豆沙芝麻酥饼。”
唐玉也笑了,少了些拘谨,多了几分亲近:
“豆沙用完了,不过我做了另两样吃食,也能吃个鲜。”
“我做了青团、薺菜春卷,还有枣泥山药糕,您尝尝看。”
她边说边自然地將食盒放在炕几上,打开盖子,將还带著微温的点心一一取出。
崔静徽立刻凑过来,先捏起一个碧莹莹的青团,对著光看了看:
“这顏色真透亮!你怎么弄的?我让小厨房试了几回,总有点发黄。”
“艾草要选最嫩的尖儿,焯水时滴几滴油,捞出来马上浸凉水,顏色就保住了。”
唐玉一边摆盘一边解释,
“馅儿我试了新的,您尝尝看。”
崔静徽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带著清新艾草香,內里是咸香酥鬆的肉鬆和流油的咸蛋黄。
吃一口,她眼睛都亮了,
“甜咸口,一点也不腻,比豆沙馅儿更合我意!”
她吃得满足,又伸手拿了个薺菜春卷,咔嚓一口,外皮酥脆,內馅鲜嫩,
“嗯!这个也好!薺菜够鲜!”
一连吃了两三个,她才意犹未尽地停手,摸了摸肚子,对著唐玉俏皮地眨眼:
“不能再吃了,再吃晚饭该被嬤嬤念叨了。这些,”
她指著剩下的,
“快拿去给白芷她们分分,你也一起吃。哦,这个肉鬆青团给我留两个,我晚点当宵夜。”
唐玉笑著应了,出去招呼白芷她们进来吃点心。
一时间,小丫鬟们嘻嘻哈哈围著食盒,你一个我一个,气氛热闹又温馨。
白芷还端了杯热茶给唐玉:“文玉姑娘辛苦,每次都想著我们。”
看著大家吃得开心,唐玉心里那点愁苦的鬱气,也散了不少。
她就爱看自己在意的人,吃著她做的东西时脸上满足的笑容。
等点心撤下,丫鬟们也各自去忙,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时,气氛便自然而然地沉静下来。
唐玉替崔静徽续了热茶,自己也捧了一杯,坐在炕沿下的绣墩上。
她见崔静徽心情好,便斟酌著开口,语气放得更低:
“大奶奶喜欢奴婢做的吃食便好……只是,奴婢这几日在外头走动,或是在老夫人跟前,总听人议论那日杨府的事,话里话外……颇有些难听。”
“奴婢见识浅,心里头有些没底,想著大奶奶见多识广,不知……不知那杨家,经了这么一遭,可还会……再生什么事端?咱们府上,是不是还得防著些?”
她看向唐玉,眼神里有信任,也有倾诉的意味,
“你素来是个心里有数的,你怎么看?”
唐玉沉吟了一下,道:
“奴婢见识短浅,只是觉得……杨家姑娘闹了这么一场,又撞了柱子,名声怕是难挽回了。”
“咱们府上……侯爷和夫人定然是极生气的。”
“何止是生气。”崔静徽摇头,语气肯定,
“父亲那日回来,脸黑得像锅底。这婚事,是绝无可能了。”
唐玉心中稍定,但又蹙起眉:
“可奴婢听说,杨家到底是有根基的,杨御史在官场,他那夫人,有县主之身……”
“他们吃了这么大亏,真能甘心?会不会……再找什么门路?”
崔静徽闻言,神色也郑重了些。她挥挥手,示意唐玉坐近些,压低了声音:
“不甘心是肯定的。杨御史在都察院经营多年,清流之中总有些同僚同年。”
“那位县主,虽娘家不显了,但她毕竟是宗室女,我恍惚听谁提过一嘴,她好像还能跟老荣郡王妃那头说上话。”
“那位老祖宗辈分高,虽说多年不管事,但真要出面说点什么,多少是个面子。”
“那……”唐玉心提了起来。
“但面子归面子,里子是里子。”
崔静徽话锋一转,带著几分看透的冷静,
“老郡王妃那样的人物,最重体统规矩。为了一个行事如此出格、名声已毁的外姓孙女,去强硬施压另一家勛贵结亲?”
“不合体统,也犯忌讳。侯府也不是那等任人揉捏的麵团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在说悄悄话:
“而且,玉娘,你如今在祖母跟前,有些事或许也听过一耳朵。”
“如今这京城里头,看著花团锦簇,其实底下几股水淌得急呢。”
唐玉屏息凝神,知道这是紧要话了。
“一股,是杨御史他们那样的文官清流,笔桿子厉害,道理一套套的,可有时候……不顶用。”
唐玉点头。
“另一股,是宫里头的,”
崔静徽用指尖沾了点茶水,在炕几上虚画了一下,
“司礼监,东厂。尤其是那位提督东厂的冯明冯公公,还有他手下几个得用的,像秦公公、赵公公,那是真正在御前说得上话的,圣眷正浓。”
“他们一句话,有时候比多少本奏章都管用。”
“还有一股,”她看向唐玉,眼神有些复杂,
“就是你……以前在二爷身边,如今也该知道的,锦衣卫。”
“本是天子亲军,威风八面。可如今上头压著东厂,锦衣卫的郑指挥使,听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这滋味怕是不好受。”
她总结道,语气带著篤定,又像在说服自己:
“所以啊,杨家这事,找清流同僚?人家避之不及。找老郡王妃?最多劝和,不会强压。”
“至於东厂或者锦衣卫那条路……”
崔静徽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岂不是饮鴆止渴?与虎谋皮?杨御史好歹是两榜进士出身,官海沉浮这么多年,总该懂得趋吉避凶。”
“再往那条道上撞,可就不是丟脸,是连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