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城主召见
带著三个虚弱但总算平安的孩子,楚隱舟一行人穿过泪珠湾混乱的街道,回到了那座掛著褪色木质招牌,看起来比贫民窟棚户好不了多少的“冒险者工会”。
与其说是工会,不如说是个勉强维持的联络点。木屋低矮,门板歪斜,里面瀰漫著霉味。几张破旧木桌旁,零星坐著几个同样面带风霜,装备磨损的男女,眼神大多麻木。
这里的冒险者的质量似乎不太够格。
当三个孩子被带进来时,死气沉沉的工会瞬间被悲喜交加的声浪淹没。孩子们的父母与亲属哭喊著扑上来,紧紧抱住失而復得的骨肉,泪水纵横,语无伦次地感激著圣光,命运以及眼前这些陌生人。
然而,更多的家属围了上来,他们脸上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焦急和绝望。
“我的孩子呢?我的小凯拉呢?她只有六岁!”
“还有我的两个儿子!你们看到他们没有?一个黑头髮,一个棕色头髮!”
“求求你们,告诉我他们在哪里?他们还活著对不对?”
蕾娜薇被这些充满血丝的眼睛和颤抖的追问包围,她碧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忍与愧疚。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乾:“我们————很抱歉。当时————只找到了这三个孩子。其他的————我们————”
她望著那一张张迅速被绝望吞噬的脸,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深深地低下头,拳头紧握。
楚隱舟看著蕾娜薇那愧疚的脸,刚想说些什么,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是工会的会长。一个看起来比这间屋子更破败的男人。
他面容憔悴,看上去像是四五十岁,身上那件皮甲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纵横交错著无数狰狞的伤疤。
他的双眼凹陷,眼神疲惫而空洞,声音也带著一种深深的颓废感。
“行了,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声音不高,“能带回活著的,已经是天大的运气。別再逼问这些————大概是城里最后几个还敢接这种活儿的勇士了。”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衣著破旧,面带菜色的年轻伙计,他们看向楚隱舟一行人的眼神里带著敬畏。
会长示意了一下,一个伙计吃力地提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粗麻布袋,放在楚隱舟面前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三千五百金幣,约定的酬金。有些人家————孩子没回来,不愿掏钱。缺的,我补上了。”会长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楚隱舟接过钱袋,入手沉重。他看了看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绝望与感激交织的面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就在此时,一个与工会破败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挤了进来。来人穿著丝绸衬衣,外罩绣著金线的马甲,肚腩微凸,手指上戴著好几枚戒指,一副典型富商打扮,脸上带著傲慢的神情。
“噢!就是你们几位吧?解决了荒野那边的麻烦?”商人嗓门挺大,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我是商会的管事,之前关於密林的侦查任务告示,就是我们贴的。听说你们从那边回来了,还闹出了动静,这任务————就算你们完成了吧。”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明显乾瘪的小钱袋,隨手丟向楚隱舟。
楚隱舟接住,掂量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抬头看向那商人,声音冷了下来:“这位先生,我没记错的话,你们的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的是酬金一千金幣。这袋子里————恐怕连三百都不到吧?”
商人闻言,眉头也拧了起来,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告示?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那片商道早就废弃了,商会都转向其他路线了!再说了,”
他撇了撇嘴,目光扫过楚隱舟和他身后疲惫的队友,语气带著一丝讥誚,“你们这不也没彻底解决问题吗?孩子都没找全————我看,给你们这些,已经算是慷慨了。要知道,现在这世道,能兑现承诺的僱主可不多。”
楚隱舟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眼前这两位“僱主”的形象,真是形成了残酷而讽刺的对比。
一边是倾家荡產补足酬金,自身难保却仍守著信条的落魄会长,另一边则是精明算计,翻脸不认帐的奸猾商人。
泪珠湾的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这时,工会那扇破旧的门板再次被推开。几名身穿泪珠湾城市守卫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他们腰间配著长剑,装备比街上巡逻的那些要精良些,神色也更加倨傲。
为首的一个守卫目光扫过屋內,最后落在楚隱舟这一伙气质独特的人身上,高声道:“喂!就是你们几个,完成了低语密林的那个任务,把孩子带回来的?”
不等楚隱舟回答,他自顾自地继续,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跟我们走一趟吧。城主大人要见你们。”
塔迪夫的身体顿时绷紧了一下,脚步微挪,似乎想趁乱从侧门或窗户离开那守卫头领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指了指塔迪夫:“行了,那个戴头盔的大高个,別琢磨溜了。城主点名了,要见的是,你们所有人。
他拖长了语调,话语里带著戏謔,“放心,今天不是要算你那些陈年旧帐,把你丟进监狱的。至少,今天不是。”
“快走吧,別让城主大人久等。”
在几名守卫半是带领,半是监视的“护送”下,楚隱舟一行人穿过泪珠湾拥挤而混乱的街道,朝著城市地势较高的区域走去。
越往上走,街边的建筑似乎也规整了一些,虽然依旧带著海港城市特有的,被盐分侵蚀的陈旧感,但至少不再是贫民窟那般摇摇欲坠。
最终,他们抵达了一座明显区別於周边建筑的庞然大物前,泪珠湾的市政厅。
它建立在临海的峭壁边缘,主体由深灰色的巨石垒砌而成,远比周围的建筑高大,厚重,带著一种刻意营造的权威感。
尖耸的屋顶,高窄的窗户,透著一股冷硬的、混合了实用与威慑的哥德式风格。
但不知为何,这份“宏伟”非但没有让人感到安心,反而散发出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市政厅內外,站岗巡逻的守卫数量明显增多,且装备截然不同。他们全套覆盖打磨得铝亮的板甲与链甲,关节处连接精密,头盔是全罩式,面甲严丝合缝地落下,只留下狭窄的视孔,看不见丝毫面容与表情。
他们如同一个个沉默的,会移动的金属雕像,手持长戟或阔剑,以完全一致的节奏巡逻,除了盔甲摩擦的冰冷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当楚隱舟踏上市政厅前宽阔的台阶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灵视】,在此刻微弱地灼热起来。
视野边缘,仿佛有极其淡薄,难以捕捉的暗灰色气流,如同粘稠的湿雾,丝丝缕缕地从市政厅的石缝间,从那些全副武装的守卫盔甲缝隙中,缓慢地渗透出来,瀰漫在空气中。
他试图集中精神,让【灵视】看得更清晰一些。然而,就在他凝神聚焦的瞬间,双眼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紧接著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让他脚下微微一个跟蹌。
“嗯?”旁边的蕾娜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投来目光。
楚隱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心中已然警铃大作。当他再次尝试去看时,视野中那些诡异的暗灰色气流消失不见了。
【灵视】像是被一堵墙给隔绝了,或者更准確地说,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给压制了。
一股更深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臟,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强大到足以干扰甚至屏蔽他的【灵视】之力。
他们被沉默的金属守卫引入市政厅厚重的大门。內部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高大的窗户上镶嵌著彩色玻璃,但图案並非圣光教典中的神圣场景,而是各种扭曲的,充满张力的海洋生物。
触鬚盘绕的巨大章鱼,獠牙毕露的深海怪鱼,闪烁电光的水母————光线透过这些玻璃,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光怪陆离,不断晃动的诡异色斑。
內部的装潢同样极尽奢华,却透著同样的压抑基调。高高的穹顶上有描绘“海洋恩赐”的壁画,但色彩阴鬱,画面中的渔民表情麻木,给渔民带来鱼获的海浪更像是吞噬的巨口。
廊柱上缠绕著海藻与贝壳浮雕,墙壁的镶板上是各种鱼类或海洋怪物的木雕与石雕,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旧木料,石蜡,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气味。
守卫带领他们走过铺著深色地毯的长廊,登上一条盘旋向上的旋转石质楼梯。楼梯两侧同样站立著如同雕塑般的全甲守卫,仿佛他们本就是这建筑的一部分。
最终,他们来到了顶层,一扇异常高大,镶嵌著青铜与深海珍珠母贝装饰的双开门前。
门前的两名守卫比下面的更加魁梧,盔甲上的纹路也更加繁复。他们以完全一致的动作,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后是一个极其宽的房间,一侧是几乎落地的巨大窗户,可以俯瞰下方的泪珠湾港口和远处的海面。另一侧则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厚重的典籍和卷宗。
更多的海洋生物雕塑陈列在角落,悬掛的壁毯上编织著风暴与海难的场景。就连房间中央铺设的厚实地毯,图案也是幽暗深海中的漩涡。
而在房间最深处的正中央,坐在一张宽大办公桌后的,就是泪珠湾的城主,萨伦·泰德。
桌面镶嵌著珍珠与贝壳,边缘雕刻著精细的海浪纹路,桌腿上镶嵌著珊瑚。
萨伦·泰德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他穿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绒正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仅从外表看,他完全符合一位管理著重要港口城市的年轻贵族形象。
如果忽略他那异常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的脸庞,以及那双直勾勾地,仿佛没有焦点般“望”著前方虚空的眼睛的话。
他的姿势端正得有些僵硬,双手平放在镶嵌著贝壳的桌面上,手指修长却同样苍白。
当楚隱舟一行人被带入房间,站定在他面前时,萨伦·泰德的头部缓缓地转向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细微变化,嘴唇开合,声音传出:“欢迎,各位勇敢的冒险者。”
他的声音並不难听,甚至可以说音色清晰,但语调平直得可怕,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起伏或温度。
“请坐。”
隨著他的话音,房间一侧,几张覆盖著深色天鹅绒的厚重沙发,早已为访客准备好。
楚隱舟在听到对方声音,视线与之接触的剎那,双眼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比刚才在门外时更加清晰。
不仅如此,他感到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压力悄然笼罩下来,他下意识地调动【理性之眼】去观察这位诡异的城主。
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无法穿透的灰雾。他得不到任何信息反馈,无论是生命状態,情绪,甚至最基本的状態描述。
他的【理性之眼】,这项自穿越以来最为依赖的,洞悉本质的能力,在此刻竟失效了。
楚隱舟的心臟猛地一沉,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他面上不动声色,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朝著城主微微頷首,同时,他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同伴。
蕾娜薇的眉头紧锁,显然也感受到了不適,珀芮的鸟嘴面具微微低垂,塔迪夫则站得笔直,全罩头盔微微偏向城主的方向,那窄窄的眼缝后,是高度戒备的锐光。
“多谢城主大人。”楚隱舟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带上应有的谨慎与恭敬。他率先走向沙发,坐了下来。蕾娜薇,珀芮和塔迪夫也依次落座,气氛沉默而紧绷。
萨伦·泰德那苍白的面孔在窗外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模糊而不真实。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注视著沙发上的四人。
风暴似乎暂时平静,但海面之下,巨大的阴影正在盘旋。这场会面,註定不会轻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