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一损俱损

类别:都市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狸奴记
    被提著后领口的人淒绝笑著,整张脸灰败,这满嘴满下頜红艷艷的血点缀著,愈发显出了她的死气来。
    名为採薇的婢子奄奄一息,眼看著已经不行了。
    谁能想到她在垂死之际,竟向关长风求起了救来。
    关长风是刺穿她肺腑的人,亦是亲手將她拖到公子萧鐸面前讯问的人,她是怎么竟在弥留之际想到要向关长风求救呢?
    我一时想不明白。
    难道是她还有什么短处与把柄已经拿捏在了关长风手里,使她不得不寧死也要扛下这一桩桩的罪名?
    原本我所有的那两桩罪——私通申公子,勾结万岁殿,竟在今夜非常巧妙地全都转移到了另一个看似毫无干係的人身上。
    她不过只有一个妹妹,还能有什么把柄呢?
    猜不透,但若有机会,必定好好地问一问关长风不可。
    可关长风冷眼睨她,只道了一句,“求错人了,公子面前,哪有关某说话的份。”
    听得一声长长的嘆,这一声嘆几乎就是採薇所有余下的气息了,她在这一声嘆之后,声息弱了下去,弱得几乎再听不清了,“奴.........这辈子,唉..........”
    关长风直直地立著,手中提著的后领口一松,適才一直没有倒下的人终究似抽筋剥骨一样地倒了下去,攥住关长风的袍角的那只手缓缓鬆开,就跌了下去,兜了一袍子的血噗嗤一下,全都泼洒喷溅了出去,人也再没有起来过。
    採薇死了。
    人死了,也就闭嘴了,认下的罪就如板上钉钉,再没了能翻供的机会。
    是夜的宋鶯儿理智的时候极为短暂,不怪她章法大乱,是她自小被当作王后养著,一样是金尊玉贵,千娇万宠,可她哪里似我一样经过这么多的磨难与波折。
    不管是为了与採薇划清界限也好,为求脱身,再为自己某一条出路也好,都使她六魂不安,失张失智。
    此刻,就在採薇的尸身前,宋鶯儿抱著公子萧鐸的胳膊,声腔缠著,十分可怜。
    “表哥,表哥不要被奸人蒙蔽,鶯儿一点儿都不知情,採薇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什么都瞒得死死的,都以为她们待我一心一意,哪里晓得竟背著我干些这要命的勾当啊............”
    她心里大抵十分委屈,因而哽咽著,“表哥,不要不理鶯儿,鶯儿一心只有表哥,鶯儿什么都不知情,不知道怎么就...........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啊...........”
    可公子萧鐸声腔冷冽,他冷眼俯视著宋鶯儿,平和问她,“你身边三个,还有几人是细作?”
    外室是蒹葭,廊下是采青与木桃,闻得此言俱是心惊破胆,仓皇伏地跪了下去,“奴不敢!公子明鑑!奴对公子与公主忠心不二,万万也不敢私通外人啊!”
    宋鶯儿如遭雷击,愕然失色,双腿一软,婢子皆跪伏在地,不敢起身,无人搀扶,因而她戚戚然倒了下去,哭得悲愴,“表哥,与我..........与我..........与我又有什么干係啊!”
    其余三人开口求道,“公子明鑑,奴们绝不敢有二心,奴们要有二心,定天打雷劈,叫奴们不得好死!”
    那人神色淡漠疏离,“御下不严,可担得起萧家的主母。”
    是夜的打击一重接一重地来,原本要杀我,谁知道平地起了风波,於宋鶯儿来说,原本大好的局面突然就急转直下,不可收拾。
    今夜的宋鶯儿不再体面。
    那么体面要脸的人,闻言捂著胸口,睁大杏眸,骇得目瞪口呆,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很无助吧。
    我心里想,在公子萧鐸眼里,到底什么样的人才担得起他们萧家的主母呢?若是连宋鶯儿都担不起,或许就没有人再担得起了。
    但这也並不算什么难事。
    旁的其他诸侯国的公主们也有不少適龄的,若是宋鶯儿担不起,那就再选清清白白的便是。
    不管是为了政治上的利益也好,单纯为了儿女情长也罢,总有配得起他,也担得起楚国王后的公主们。
    忽而又听得蒹葭哭喊,“公主!公主!公主昏倒了!快来人啊...........大公子,求您快看看公主吧...........公主昏倒了,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才好啊...........”
    是,外室的宋鶯儿已扶额昏死过去,蒹葭跪爬过去搀著宋鶯儿,廊下的采青与木桃心惊胆颤,但不敢起身奔来。
    我原本就头疼,被蒹葭哭得就愈发要裂开两半。
    然公子萧鐸没有去管昏倒的宋鶯儿,他起了身就要往外去了,人到了木纱门外,这时候廊下又响起了疾疾的脚步声,把雪地踩得咯吱咯吱地响。
    门外有人稟,“公子,医官来了。”
    那人微微別过半张稜角分明的脸,“去里头包扎上药。”
    他没有惩戒给他砸破了头的人,倒还记得我腕上的伤。
    你瞧,再不是人的罗剎,也有片刻柔软的时候。
    医官躬身,低声提议,“大公子的伤如今怎样了,小人先为大公子处理伤口吧,额头是极要紧的,处理不好只怕..............”
    我正心里百般滋味,又听那罗剎开了口,“去,破了皮相,如何侍奉。”
    好好好,好好好,上药包扎无非是为了早些结痂,不必留下难看的疤痕,破了相的人也是不配侍奉他的。
    真是可笑。
    我堂堂稷昭昭,难不成真要被人当作家妓,靠著一副皮囊奴顏婢膝地活著?
    呸。
    去他爷爷的。
    是適才那一掌行灯砸得太轻,没把他的脑浆砸出来。
    以后,千万別再落到我手里。
    医官不敢再言,那人已立在廊下命道,“传命几国人马,平明起程,直奔郢都。”
    廊下的人连忙领命去了,又將雪地踩出来杂沓的响。
    原来,那几国人马也还都在,还没有走。
    听见我的朋友关长风凑在公子萧鐸身边问,“公子,小昭姑娘既不曾私通万岁殿,那锁链.........”
    是啊,我竖起耳朵来。
    腰牌找到了正主,我又没有私通万岁殿,就该把锁链解开才是。
    不解开锁链,我还怎么保命,怎么跑,还怎么擼起袖子去干大事?
    你瞧瞧,我这手腕都成什么模样了,是夜挣得血肉模糊,皮都破了好几层。
    我闻言连忙做戏,硬著头皮,抬起手腕,比较自然地把锁链搞出来哗啦的声响,就在这內室之中呻吟了一声,“嘶...........啊...........”
    我自认为自然又不突兀,可外头的人才不管你是不是疼,那人素来木石心肠,此时理都不理,只是斥了提议的人一句,“多嘴!”
    罢罢罢,终究是我多余。
    这青铜的锁链也不知到底要將我锁到什么时候。
    採薇气息断绝,被拖了出去,尸身在木地板上拖出了沙沙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夜採薇两次进来。
    第一次进来是从木纱门闪进来,第二次进来是被关长风拖进来。
    是夜採薇也两次出去。
    第一次出去是从木窗里跳出去,第二次出去是被许多人拖了出去。
    若是被拖进来的时候,拖她的人还存了几分仁,还半拖半扶,留著她的气息留待审讯。
    那么被拖走的时候,拖她的人就已经將她看成与路边的枯骨没什么分別了。
    似拖一只死去的野狗。
    一人拽著一条腿就拖了出去。
    虽死有余辜,倒也令人唏嘘。
    原本,这也是能做媵妾的人,只要不犯下天大的过失,侍奉好主母,这辈子也能富贵荣华,安安稳稳地过一生。
    谁叫她起了杀心歹念,因而是非死不可。
    蒹葭掩面捂嘴不敢高声痛哭,采青与木桃亦是物伤其类,不敢多瞧一眼。
    医官进了內室为我清洗包扎,有寺人进门清理擦洗血跡,公子萧鐸走的时候,没有去管宋鶯儿,因此宋鶯儿主僕两人也就还昏绝在外室。
    也不是,外室的婢子好像只有蒹葭了,采青与木桃不知哪里去了,无声无息的,外室人多杂乱,没有听见。
    医官走前叮嘱我一句,“姑娘身子弱,还要小心养著,万万不要动了气。”
    守著这些糟心的人,闹心的事,可能不动气?
    我心中一样鬱郁,也一样没有搭理人。
    外头清理的差不多了,宋鶯儿不久也就悠悠醒转了。
    蒹葭低低哭道,“公主可算醒了............呜呜.............嚇死奴了...........呜呜............”
    宋鶯儿缓缓打量了一眼周遭,无力地问了一句,“表哥呢?”
    蒹葭委屈地掉眼泪,“公子没管公主,早就走了。”
    宋鶯儿便嘆,长长地嘆,“蒹葭啊,採薇做了这样的事,你就,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隔著木纱门,看见蒹葭擦著眼泪,“公主恕罪,奴……....奴不知道。”
    宋鶯儿怔忪的,听起来没什么力气,“采青和木桃呢?”
    蒹葭抹著眼泪,“好像被带走了。”
    宋鶯儿喟然一声,又恨又难过,“唉,你们是我的人,你们出了事,就是我出了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们怎么不懂啊...........”
    她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
    蒹葭便劝宋鶯儿,“公主不要哭,是採薇自己犯了错,与公主没有关係,公主不难过,公子今夜生气,是因了採薇私通申公子与万岁殿,过几天,气消了,公子也就好了。公主总是要嫁大公子的,大公子怎会真的与公主置气。”
    宋鶯儿嘆气摇头,“你们犯了错,表哥心里必认定是我默许的,我啊,哪里躲得过去啊...........”
    蒹葭十分篤定,她劝慰著宋鶯儿,“不会的,婢子就是婢子,主人就是主人,公子是多明事理的人,他分得清,就不会怪罪公主。何况,一回郢都就大婚了,公主不是孤身一人,公主背后有咱们卫王,也有楚太后,楚太后一向疼公主,怎么会不管公主呢?公主听奴一句劝,把心放到肚子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