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下旬。
北平。
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度纯粹的蔚蓝,像是被上好的青花瓷釉水反覆洗刷过,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空气中瀰漫著糖炒栗子的甜香、胡同口炸焦圈的油烟味,以及从不远处街坊院子里飘来的、隱隱约约的收音机广播声。
那是真正属於人间的烟火气。
东城区,一条僻静的胡同深处。
一座典型的二进四合院里。
院子中央种著一棵上了年头的柿子树。
秋风一吹,宽大的树叶开始泛出一种温暖的枯黄色。
而枝头那些还没完全熟透的柿子,像是一个个小红灯笼,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椏。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斑。
“咯咯咯……抓不到!林姨抓不到我!”
一阵清脆如同银铃般的孩童笑声,打破了四合院清晨的寧静。
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穿著一身大红色的碎花小棉袄,头上扎著两个冲天小鬏鬏,正迈著一双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在院子里像只欢快的小鸭子一样跑来跑去。
她脖子上掛著那枚银锁,隨著她的跑动,撞击在胸前的衣襟上,发出“叮噹、叮噹”的清脆声响。
小女孩名为“长安”。
这名字是陈墨取的。
长治久安。
这是那一代人在经歷了十四年尸山血海后,最朴素也最奢望的祈求。
小长安是在淮海战役的炮火中出生的,这小丫头命硬,伴隨著隆隆的重炮声落地,连哭声都比一般孩子嘹亮。
如今,她已经能在北平的四合院里肆意奔跑了。
“长安,慢点跑,当心摔著。”
林晚跟在小长安的身后,並没有像往常在战场上那样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弯著腰,双手张开,像是在玩一场永远也追不上的老鹰捉小鸡。
今天的林晚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对襟布衫,下半身是一条宽鬆的黑色长裤,齐肩的短髮被晨风轻轻吹起。
她那双曾经犹如古井般冰冷、在瞄准镜后收割了无数敌人性命的眼睛里。
此刻却弯成了两道温柔的月牙,眼底盛满了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溺爱与柔软。
“哎哟!”
小长安跑得太急,左脚绊了右脚,吧嗒一下摔在了铺著青砖的地上。
林晚心里一紧,刚想上前去扶,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小长安並没有像普通的娇气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她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自己用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撑著地,像个小肉球一样骨碌一下爬了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头衝著林晚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长安不疼!长安是八路军!”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举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林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走上前,用手帕轻轻擦去小长安额头上沾著的一点灰尘,柔声说道:“对,小长安最勇敢了。”
陈墨就坐在这温馨画面的边缘。
他在正房廊檐下的一张老旧藤椅上,手里捧著一个粗瓷茶碗。
碗里泡著的是北平城里最便宜的高末,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中山装,没有扣最上面的风纪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彻底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慵懒与鬆弛。
他的目光隨著林晚和小长安的身影移动,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却直达眼底的微笑。
这是他在一九三七年穿越到那个硝烟瀰漫的台儿庄战场时,做梦都想看到的画面。
这十二年来,他在死人堆里爬,在地道里算计,在天津卫的黑市里豪赌,甚至在海河冰冷的水底窒息……
为的,不就是眼前的这一方寧静吗?
他抬起头,看著那棵硕果纍纍的柿子树。
那掛满枝头的果实,就像是这个国家终於熬过凛冬后,结出的希望。
“老张,你轻点!大夫说了,你那胯骨轴子上的贯穿伤还没好利索,阴雨天还得疼呢,你这就开始逞能了?”
西厢房的门帘被一把掀开,柳如丝的声音带著几分娇嗔和埋怨传了出来。
现在的柳如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偽军大院里涂脂抹粉的五姨太了。
岁月的沉淀和战火的洗礼,洗去了她身上的风尘气,赋予了她一种坚韧而泼辣的革命妇女气质。
她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蓝色粗布护士服,手里拿著一条热毛巾,正追在张金凤的屁股后面。
张金凤从屋里大步迈了出来。
他的左手拄著一根沉香木的拐杖,右腿走起路来有些明显的跛。
那是今年四月在渡江战役中留下的光荣印记。
一发国民党军舰炮的破片,打穿了他的右侧胯骨。
如果不是隨军的白琳抢救及时,他这条命就交代在长江北岸的芦苇盪里了。
虽然成了个瘸子。
但张金凤那股子生猛的悍匪之气,依然没减半分。
他不耐烦地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手,瓮声瓮气地嚷嚷著:“老子是在死人堆里七进七出的人,一点皮外伤算个屁!”
“这天天把我当坐月子的媳妇一样捂在屋里,骨头都快生锈了!再不出来透透气,我张金凤就真成废人了!”
“你还有理了!”
柳如丝追上去,把热毛巾“啪”的一下敷在他的后脖颈上,没好气地骂道。
“你要是真成了废人,我和长安娘俩喝西北风去?赶紧过去坐著,別在这儿碍眼!”
张金凤被热毛巾敷得一激灵,但出奇地没有发火,只是嘿嘿傻笑了两声,乖乖地走到廊檐下,在陈墨旁边的一张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爹!抱!”
小长安看到张金凤出来,立刻拋下林晚,迈著小短腿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张金凤那张因为常年廝杀,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在看到女儿的那一瞬间,瞬间融化成了一团和气的麵团。
他扔掉拐杖,伸出双臂,一把將小长安捞进怀里,高高地举过头顶,惹得小丫头髮出咯咯的欢笑声。
“哎哟,我的乖闺女!今天有没有听你林姨的话啊?”
张金凤用长满胡茬的下巴在小长安粉嫩的脸颊上胡乱地蹭著,扎得小丫头一边躲一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