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籍的,也有华人的,个个带伤,场面混乱。
他对身旁的周秘书简短吩咐:“先安排医生,给这些学生处理伤口,分別安置,別让他们再聚在一起。”
“是,傅先生。”周秘书立刻应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医护人员和保鏢分流、安置这些伤员。
交代完毕,傅岐辞不再看门外乱糟糟的景象。
他鬆开捏著林姣肩膀的手,隨手提过她背上的书包,一只手虚握住她的手臂,拉著她径直转身,走向了旁边专属电梯。
楼下,则是另一番景象。
圣蒂亚的学生们被引导著分批进入医院其他区域接受检查和包扎。
但很快,隨著消息扩散,接到通知的家长们也陆续驱车赶来。
医院的停车场和门口迅速被各式车辆堵塞,引擎声、开关车门声、焦急的询问声、孩子或委屈或激动的哭诉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愈发混乱不堪。
医院的前台和安保人员顿时忙得人仰马翻,既要安抚情绪激动的家长,又要引导他们前往不同的区域,还要应对闻讯赶来的几家嗅觉灵敏的报社记者。
而急救区深处,傅岐辞已经拉著林姣,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早已准备好的安静的独立诊室门前。
他推开门的动作有些重,但还是克制地抓住了即將弹向墙壁的门,示意林姣进入。
诊室里空无一人,窗户紧闭,隔音良好。
傅岐辞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他將书包放在一张凳子上,转过身,面对著她。
他就这么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看著她脸上未乾的泪痕,看著她校服上刺目的污跡,看著她那双依旧紧贴在腹部、微微发颤的手。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为一声极轻却又沉甸甸的嘆息。
他没再追问,而是转身走到旁边的器械架前,取下一个乾净的医用托盘,又从消毒柜里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
走回林姣面前,他將托盘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柔和了些,但依旧带著不容置喙:
“手拿出来,我看看怎么样了。”
林姣从进门起就收了那副惊慌哭泣的模样,此刻见他这样,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討好的、带著点小心翼翼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表哥……今天真的是意外。我本来打算放学偷偷去堵卡斯帕,套他麻袋教训一顿就完事的……谁知道,他动作比我们还快,放学直接就把我堵在教室里了,还锁了门……”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紧贴在腹部的手伸了出来,摊开在傅岐辞面前。
傅岐辞原本还在为林姣说的事情惊怒,但等看清林姣手上的伤口时,傅岐辞的目光瞬间凝固,脸色骤然一变。
在她白皙的掌心中央,赫然横著一道约五厘米长、边缘整齐的伤口,这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
伤口不算浅,但皮肉翻卷,此刻仍在缓慢地渗出鲜红的血珠,將周围沾染的灰尘和墨跡都晕染开来,混合成一种污浊的暗红色。
傅岐辞的心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碘伏擦擦、纱布包上就能应付的皮外伤了,看这深度和翻卷程度,恐怕至少需要缝合。
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脑中如电光石火般,猛地串联起了另一件事。
他突然想到傅岐景身上的那惊人的血量,一个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推测瞬间击中了他。
他豁然抬头,直直看向林姣的眼睛:“阿景身上的血……也是你的?”
之前看到那惊人的血量,他只以为是傅岐景在混战中受了外伤,虽然惊怒,但见隨车医生並无性命之忧的紧迫,便以为伤势可控。
阿景从小到大调皮捣蛋,受伤是家常便饭,他都习惯了他时不时某个地方贴个白纱布在眼前晃。
再看林姣一直下意识护著手,他只当是混乱中不小心磕碰到的寻常小伤,谁知这人为了演戏居然敢自伤。
林姣在他锐利的目光下,眼神闪烁了一下,算是默认。
她小声补充道:“……大部分是。三表哥自己嘴角也破了点,但我手上的……流得比较多,正好用上了。”
傅岐辞闭了闭眼,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胡闹!”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看著林姣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更多的斥责又说不出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这伤口必须处理,要清创,很可能要缝针。”他语气恢復了冷静,“我叫医生过来。”
“先等等!”林姣立刻抓住他欲转身的袖子,力道不轻。
“表哥,”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条理清晰,“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我的手。而是外面。第一,卡斯帕的父亲,塞西尔处长,很快就要到了。卡斯帕伤得绝对不轻,还有那几个外籍学生,好几个我看著像是骨折了。学校那边,不可能简单捂住。”
她微微停顿,直视著傅岐辞的眼睛,“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费这么大力气,把自己和三表哥都搭进去,闹出这么大动静,流了这么多血,不只是为了出一口气。”
她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毫不在意地扬了扬,“付出代价,就要拿到相应的东西。为什么我们不借著这件事,掌握一些主动权?四舅舅是也在警局吧,不如挪挪位置?”
林姣这番话,看的不是眼前的伤痛和混乱,而是混乱之后可能被撬动的权力格局。
傅岐辞停下了所有动作,重新看向她。
眼神极其复杂,惊讶於她思维的縝密和野心,但更多的,是之前那种沉甸甸的担忧再次翻涌上来,甚至更浓。
她不仅不惜伤己,更將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衝突,都默认为可以兑换利益的筹码。
这种思维方式……
傅岐辞忽然想起林姣初到傅家时,也曾为达目的不惜自伤。那份对身体近乎漠然的態度……
如今,虽然事出有因,但这种主动製造伤势以扩大战果的做法,与当时那种不惜代价的底色如出一辙。
她够聪明,也有胆魄,甚至懂得借势和谋划长远。
唯独这份对自身都带著一股狠劲的不惜代价,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將她从这种危险的思维惯性里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