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秋意已浓,易水河畔的朔风卷著北疆的寒冽,刮过城头新换的大汉赤旗,猎猎作响。
平定臧荼叛乱的战事落幕已有旬日,刘邦在燕王宫內敲定了燕地所有善后事宜:正式册封皇长子刘肥为燕王,总领燕地五郡军政;以平阳侯曹参为燕国相国,辅佐年少的刘肥镇守北境、安抚吏民;又重新划定了上谷、渔阳等边郡的边防部署,令樊噲分兵驻守要塞,严防匈奴南下。一桩桩大事落定,刘邦终於颁下詔令,三日后大军班师,返回洛阳都城。
数十万汉军主力早已从蓟城撤至南郊大营,连日来收拾行装、清点军械輜重,营中处处是兵马调动的喧囂。战后的疲惫混著归乡的意气,在旷野里漫开,连巡逻的士卒脸上,都多了几分鬆快。
审食其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刚准备回自己的帐中歇歇脚,却在营门大道上,撞见了一队正往南去的轻骑。队伍不过二十余人,个个风尘僕僕,为首那人身披,腰悬长剑,面容刚正,正是此前在易县城下与他对峙了二十余日的燕军都尉欒布。
两路人马迎面撞上,欒布也勒住了马韁,看清来人是审食其,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惭愧与侷促,翻身下马,对著审食其拱手躬身,声音沉厚:“辟阳侯。”
审食其停下脚步,笑著回了一礼,语气轻鬆:“欒將军,別来无恙。这下好了,我们总算不是城头对垒、刀兵相向的敌人了。”
欒布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脸上的愧色更重:“昔日各为其主,忠君之事,布只能听命行事,在易县城下多有冒犯,还望侯君海涵。”
他是个直性子,心里认死理。臧荼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哪怕明知臧荼私通匈奴、谋逆叛国是取死之道,他也只能尽臣子本分,率军死守、死战不降。可如今燕王身死、燕国覆灭,他一身忠义落了空,再面对以数千孤军拖住四万燕军、硬生生等来了王师的审食其,难免心生愧怍。
审食其摆了摆手,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郑重了几分:“欒將军言重了。各为其主,战场之上各凭本事,谈不上什么冒犯。只是我倒有一句话,想跟將军说道说道。”
“侯君请讲。” 欒布抬眼看向他,神色恭敬。
“世人皆赞將军忠义,可在我看来,真正的忠臣,从来不是君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更不是跟著主君一意孤行、往绝路上走。而是能在君上行差踏错之时,直言规劝,匡正其失,让主君避开祸端,这才是为人臣子的大忠。” 审食其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欒布心上,“臧荼谋逆之前,將军想必也劝过吧?可你只劝了一次,见他不听,便放弃了,只想著儘自己的本分,陪他一起赴死。可这不是忠,是愚忠。你陪他死了,於国於民,於你家破人亡的主君,又有什么益处呢?”
欒布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確实苦劝过臧荼数次,可臧荼被匈奴的许诺冲昏了头,又忌惮刘邦削夺异姓诸侯王,根本听不进逆耳忠言,他心灰意冷之下,便只想著尽节死战,再也没多劝一句。此刻被审食其一语戳破,他只觉得脸颊发烫,满心羞愧,沉默了许久,才躬身长嘆:“侯君所言,字字珠璣。是布格局浅了,只知守小义,却忘了为臣者的大忠。”
“將军能明白就好。” 审食其看著他,话锋一转,又道,“將军是要前去梁国?”
欒布点了点头,坦然道:“是。当年布落魄之时,梁王曾有恩於我,如今燕王已死,多亏梁王以千金赎罪,布唯有去投奔梁王,为他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恩。”
“梁王是大汉开国元勛,与陛下一同起兵定天下,裂土封王,非臧荼这等叛王可比。” 审食其语气放缓,却也带著几分郑重,“只是高处不胜寒,异姓诸侯王,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陛下与梁王有兄弟之谊,可君臣之分,终究大过私交。日后梁王若是有行差踏错之处,或是被奸人谗言所惑,望將军能记著今日我这番话,以死相諫,直言规劝,莫要让主君再走上臧荼的绝路。能让主君安安稳稳,善始善终,这才是你报答知遇之恩的真正忠义,將军以为如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欒布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审食其话里的深意。他对著审食其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侯君的肺腑之言,布此生铭记於心。他日若真有那日,布定当以死相諫,不负梁王知遇之恩,也不负侯君今日的点拨。”
他心里清楚,审食其这不是隨口一说,是在提点他,更是在给他指一条明路。刘邦登基之后,对异姓诸侯王的忌惮早已显露,臧荼是第一个,却未必是最后一个。彭越身居梁王高位,手握重兵,日后难免会与天子生隙,真到了那一天,或许他今日这番话,或许就能救彭越,也救他自己一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欒布再次拱手行礼,翻身上马,对著审食其抱了抱拳,便带著麾下轻骑,扬鞭南下,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审食其站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他太清楚歷史上彭越的结局了,这位汉初三大名將之一,最终落得个被诛灭三族、醢刑示眾的下场,连全尸都没能留下。而欒布,也正是因为彭越之死,冒死哭丧,留下了千古忠义的名声。
今日这番话,他不求能彻底改变彭越的命运,只希望日后真到了危急关头,欒布能早做规劝,哪怕不能让彭越全身而退,至少也能留一线生机。也算是为这乱世里,难得的忠义之人,多铺一条路。
送走了欒布,审食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刚放下一桩心事,另一桩更头疼的事,便涌上了心头。
那就是刘邦在蓟城破城之日,当眾下旨赐给他的 “赏赐”—— 臧荼的亲孙女,臧儿。
这件事这几日被燕地繁杂的军政要务压著,他一直没顾上好好处理,如今大军即將班师回朝,这件事再也拖不下去了。
一想起臧儿,审食其就一个头两个大。这位姑娘是叛王的亲孙女,蓟城破城之日,家破人亡,心里积攒了滔天的恨意。把这么一个一心想著復仇的烈性女子,带回洛阳的侯府,无异於在枕边放了一把淬了毒的刀,稍有不慎,就要出乱子。
更何况,府里还有薄昱。他该怎么跟妻子解释,陛下突然赏了个叛王的孙女给他做侍妾?就算薄昱通情达理,心里难免也会有疙瘩。
更麻烦的是,这臧儿性子烈得像火,从被俘那日起,就绝食抗爭,嘴里骂不绝口,亲兵们怕她寻短见,只能把她反绑著,强行灌些汤水保命,至今都不肯鬆口,是个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审食其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迈步,走向了大营西侧专门关押臧儿的营帐。帐外守著两名他的亲兵,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著几分无奈,低声稟报:“君侯,里面那位还是老样子,不肯进食,也不肯鬆绑,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我们怕她寻短见,实在不敢给她鬆绑。”
“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我进去看看。” 审食其点了点头,挥手让二人退远些,自己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乾草味。臧儿被反绑著双手,坐在角落铺著乾草的地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遮不住她原本的娇贵气韵。她不过十八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美,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此刻却满是桀驁与恨意,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浑身都竖著尖刺。
见审食其进来,臧儿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恨意像是淬了冰,狠狠瞪著他,张口就骂:“汉狗!你又来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別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
她的声音带著几日绝食的沙哑,却依旧尖利,满是不屈的怒火。
审食其没有动怒,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著帐外喊了一声,让守在外面的亲兵端了一碗温水,还有一碟温热的麦饼和肉羹进来,放在离臧儿不远的地面上。
“先喝点水,吃点东西吧。” 审食其看著她,语气平静,“你就算再恨,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赌气。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用不著你假好心!” 臧儿冷笑一声,別过脸去,看都不看那吃食一眼,“我臧氏满门的血海深仇,都是拜你们所赐,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吃你们的一口东西!”
审食其嘆了口气,蹲下身,看著她,缓缓开口,先拋出了最让她在意的消息:“我来告诉你,你爷爷臧荼的下落。他带著残兵弃城逃往辽东,想要投奔匈奴,结果在无终县境內,被他麾下的昭涉掉尾反戈斩杀了。首级已经被送到了陛下的御帐里。”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臧儿的心上。
她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审食其,眼里的恨意瞬间被巨大的悲慟衝垮,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痕,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昭涉掉尾…… 这个背主求荣的奸贼!我必定要亲手杀了他,为我爷爷,为我臧氏满门报仇!”
“昭涉掉尾献首有功,陛下已经封他为平州侯,食邑千户,如今正是圣眷正浓的时候。” 审食其语气平淡,却也点破了现实,“你想杀他,难如登天。別说你现在手无寸铁,身陷囹圄,就算你能逃出去,也近不了他的身,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那又如何?” 臧儿红著眼,瞪著他,“我活著,就是为了报仇!就算是同归於尽,我也不怕!”
“报仇不是靠一腔孤勇就能成的。” 审食其摇了摇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也一併告诉你。陛下已经下了旨意,臧氏的族人,一概赦免,没有株连问罪,如今都已是平民身份,可在燕地自由安居,不会有官吏再为难他们。你的仇,是你自己的,別牵连了那些无辜的族人。”
臧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刘邦会赦免臧氏族人,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又被恨意覆盖,冷笑道:“刘邦假仁假义,不过是想收买人心!我臧儿绝不会领他的情,更不会向你们屈服!”
审食其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几分难以启齿的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才缓缓开口:“还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蓟城破城那日,陛下在庆功宴上,当眾下了旨意,把你赐给我,做我的侍妾。”
这句话,像是往滚油里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臧儿所有的怒火。
她猛地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双手被反绑,重心不稳,狠狠摔在了地上。可她顾不上疼,依旧死死瞪著审食其,目眥欲裂,破口大骂:“你做梦!我臧儿乃是燕王嫡亲孙女,金枝玉叶,岂会给你做卑贱的侍妾?刘邦无耻,背信弃义诛杀异姓王,你也跟著他助紂为虐!我就是死,就是从这城楼上跳下去,也绝不会跟你走,绝不会受此屈辱!”
“你先別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审食其连忙安抚她,语气无比认真,“我知道你心里不甘,也不愿受这份委屈。你放心,我审食其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就算你奉旨入了辟阳侯府,我也绝不会碰你分毫,更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
“我奉了陛下的旨意,不能抗旨不尊,更不能私自放了你。私放叛王家眷,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仅我要掉脑袋,我的家人、麾下的亲兵,都要受牵连。带你回洛阳,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让你安安稳稳活著。总好过你落在旁人手里,或是被按叛臣家眷论处,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对吗?”
他的话说得坦诚,没有半分虚言,可臧儿此刻满心都是家破人亡的恨意与屈辱,哪里听得进去。她依旧骂声不绝,从刘邦骂到审食其,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才喘著粗气,带著几分近乎癲狂的倨傲与篤定,厉声对著审食其放话:
“你以为我是谁?名满天下的女相士许负,曾亲自为我相过面!她亲口跟我说过,我臧儿生的子女,皆当大贵!男儿必定封侯,女儿必定嫁入皇家、侍奉天子!我乃天命所归之人,你区区一个辟阳侯,也敢让我做你的侍妾?就不怕折了自己的福寿,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许负?”
听到这两个字,审食其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忖道:怎么又是许负这小丫头?当年在楚营里,就到处给人算命,如今又跑到燕地来给臧儿算命,真是走到哪算到哪,净给我惹些麻烦。
他刚想开口,再劝臧儿几句,可脑子里突然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负的预言,臧儿,子女皆贵,女儿嫁天子……
这些字眼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碰撞,那些刻在他骨子里的、穿越前烂熟於心的西汉歷史知识,瞬间翻涌上来。
歷史上,汉高祖刘邦去世后,汉惠帝刘盈继位,吕后临朝称制;再之后,诸吕被诛,代王刘恆登基为汉文帝,开启了文景之治。汉文帝的皇后是竇漪房,而汉景帝刘启的第二任皇后,正是孝景皇后王娡 。
而王娡的母亲,就是眼前这个被绑在地上、满眼恨意、家破人亡的叛王遗孤,臧儿!
他想起来了,完完全全想起来了。臧儿,正是燕王臧荼的亲孙女,先嫁槐里王仲,生了儿子王信,还有两个女儿王娡、王儿姁;王仲死后,她又改嫁长陵田氏,生了田蚡、田胜两个儿子。
后来,正是她,听了相士的话,执意把已经嫁人生子的王娡从金王孙家里接出来,想方设法送进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府中。王娡深得刘启宠爱,生下了三女一子,那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汉武帝刘彻。而她的小女儿王儿姁,也同样入了太子宫,为刘启生了四个儿子。
她的子女,果然应了许负的预言:儿子们个个封侯,王信封盖侯,田蚡封武安侯,官至丞相,田胜封周阳侯;两个女儿,一个成了大汉皇后,生下了千古一帝,一个成了皇帝的宠妃,尊贵无双。就连她自己,也从叛王的遗孤,一跃成为大汉朝的平原君,享尽荣华富贵,一生跌宕传奇,在汉初的歷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是汉武帝的亲外祖母,是未来汉室皇位传承里,最关键的人物之一。
审食其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刘邦隨手赏给自己的这个烫手山芋,这个让他头疼了好几天的烈性女子,竟然是这样一位传奇人物。
如今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先把她带回洛阳,安置在辟阳侯府里。既不违逆刘邦的旨意,也能看住她,保她性命无虞,至於未来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这里,审食其定了定神,再看向地上依旧怒目而视、满眼桀驁的臧儿,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头疼依旧是头疼,可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也不再多解释什么,他知道,现在说再多,这个家破人亡、满心仇恨的少女也听不进去,不如先带回洛阳,再慢慢处置。
审食其站起身,对著帐外喊了一声,守在外面的两名亲兵立刻掀帘进来,躬身听令。
“去备一辆宽敞安稳的马车,车里铺好软垫和被褥,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僕妇,专门负责路上伺候臧姑娘。” 审食其吩咐道,目光落在臧儿身上,又补充了一句,“把她小心抬到马车上去,路上看好了,別让她伤了自己,也別让她跑了。还有,路上的饮食起居,都按侯府的规矩来,不许怠慢。”
“诺!” 亲兵连忙应下,上前就要去抬臧儿。
“別碰我!滚开!我不去!” 臧儿立刻疯狂挣扎起来,厉声尖叫,眼里满是抗拒与绝望,可她被绑了数日,又几乎没怎么进食,早已没了力气,哪里挣得开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兵。
两名亲兵也不敢用力伤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抬著往帐外走去。她的怒骂声、哭喊声渐渐远去,营帐里终於恢復了安静。
审食其站在空荡荡的帐中,长长地嘆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