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鶯敏锐察觉他情绪变化,也不知哪句话让他不高兴,但还是转移话题道:“落落来这儿,每月该交多少银两?”
薛璧搁下笔,將名册放回原处。
“不收钱。”
“什么?”柳闻鶯以为自己听错了。
薛璧摇头,重复道:“是真的不收。”
“那怎么行?”
她从腰间荷包取出串好的铜钱,搁在木桌上。
“夫子也要生计,哪能白费心力。”
薛璧却將钱推回,“不必如此。”
他望向门外,孩子们排排坐的身影。
“这些孩子多是潭溪村农户家的,父母终日劳作,能送来读书认字已是不易,平日送些米粮鸡蛋,便够薛某度日。”
“那也不能分文不取,旁人送东西,我也该送点其他的呀。”
两人推让间,闻鶯见他態度坚决,终是退一步:“每月一百文,不能再少了。”
她將钱串取了一半,剩下的重新推过去。
“薛夫子也要添置笔墨,多的就当我给孩子们捐的纸笔钱。”
薛璧沉默后终是收下。
“令爱年岁小,反倒省心,只需看顾她莫磕碰,不必如大孩子般费神教导。”
柳闻鶯心道,依照落落的性格那可不一定。
两人出了屋子,她理了理女儿的两个小揪揪,柔声叮嘱:“落落乖乖在这儿玩,听夫子的话。”
“等太阳下山,娘亲就来接你。”
原以为女儿会哭闹,谁知小人儿仰著脸,奶声奶气应了句知道了,便转身朝院中跑去。
那里,穿杏黄衫子的小黄梅正朝她招手。
柳闻鶯望著女儿头也不回的背影,回头对薛璧无奈一笑:“孩子小,让夫子见笑了。”
薛璧已走到门边,日光照亮他清瘦侧脸。
他看著落落与小杏儿蹲在一处看蚂蚁,两个小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玩耍是孩子的天性,能这般无忧无虑的年纪其实很短,该珍惜才是。”
將落落送到私塾后,柳闻鶯也彻底腾开了手。
知道有薛璧那样温厚的人看顾,总比让落落在庄里追鸡撵狗要安心。
她终於能將全副心神扑在庄子事务上。
白日里巡桑田、验蚕房、做督工,
傍晚接落落回来,哄睡后还能在灯下细细核对帐目。
这夜,窗外蛙声阵阵。
她將落落哄睡好,来到帐房对著烛火核算前几个月的进出。
王嬤嬤掀帘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喜色:“庄头,又有人来应聘帐房了。”
柳闻鶯揉揉眉心,这些日子已见过四五个,都不合心意。
她本不抱希望,只淡淡道:“请进来吧。”
帘子再次掀起,走进来的人让她意外。
薛璧依旧穿著那身旧衣,袖口补丁。
他显然也没料到织云庄的庄头,竟是前几日送女儿来的那位娘子。
薛璧立在门边怔然,清雋面容浮起一丝侷促。
“竟然是薛夫子?快请坐。”柳闻鶯放下笔起身,亲自斟茶端过去。
薛璧依言在对面坐下,双手接过茶盏。
许是热茶让他心底的侷促稍稍缓解,他再次抬眸时,目光清正坦荡。
“实不相瞒薛某確实需要这份帐房差事,帐房的时间与私塾的时间刚好错开,不会耽误。”
私塾只收些米粮鸡蛋,平日开销勉强够用。
但到了冬日,物价上涨,要备更多的粮食才能过冬,他必须早做准备。
柳闻鶯看著他清瘦的肩骨,心里瞭然。
她温声道:“薛夫子能这般坦诚,极好,我就喜欢实在人,不必不好意思。”
薛璧闻言,唇角微扬,笑意里带著释然。
他放下茶盏,说:“既不在私塾,柳庄头不必唤薛某夫子,叫名字便好。”
“那你也別叫我庄头,叫我柳闻鶯便是。”
薛璧耳根微红,低低应了声。
虽然是熟人,但该有的流程还是要有。
柳闻鶯將早备好的考题推过去,上头列著几道算术题。
有粮价折合,布匹损耗,工钱核算……都是庄子日常会遇见的数目。
她原想薛璧需用算盘,正要拿过来,谁知他垂眸扫过,手指在桌面虚点几下,便提笔写下答案。
墨跡未乾,闻鶯已接过细看。
数目分毫不差,连零头都算得清楚。
她抬眼看他,眸中闪过讶色:“你竟能心算?”
“幼时曾学习过珠心算,后来自己又看了些算经。”
柳闻鶯又试著將现代的算帐方法教给他。
那些符號和公式,她费了好大工夫才总结出来。
薛璧初接触时有些陌生,可他只是默默地看记和练习。
不到两刻,他便掌握其中要领,將一本乱糟糟的帐册理得清清楚楚。
柳闻鶯忽觉这些日子悬著的心,终於落到实处。
她要的帐房先生来了。
合上帐册,柳闻鶯笑著说:“月钱二两银子,每月初五支取,薛、薛璧觉得如何?”
薛璧怔住,“这么多?”
柳闻鶯从抽屉取出契书,提笔填写。
“可不是我故意优待,这些日子应聘的人不少,但要么算不清数,要么学不会新法。”
她抬眼看他,烛光映得眸子清亮。
“只有你最合我心意。”
明明知晓她所说的合心意,是指他的帐房能力。
即便如此,薛璧耳后的薄薄肌肤仍是红了。
他低头整理袖口,“柳闻鶯过誉了。”
柳闻鶯將契书推过去,又递过纸笔和印泥,让他赶紧画押,生怕跑了似的。
“那便说定,明日傍晚你来理帐就好。”
薛璧提笔,按完指印,他起身拱手,“明日酉时,薛某准时前来。”
差事敲定后,薛璧起身告辞。
柳闻鶯將他送到门口后回到帐房,刚坐下,王嬤嬤便端著宵夜餛飩进来。
餛飩放下后,她也不走,盯著柳闻鶯直勾勾地看。
那眼神藏著打趣儿,看得柳闻鶯浑身不在。
“嬤嬤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有话直说,看得我怪慌的。”
王嬤嬤走上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奴就是觉得,你和薛夫子,不不不,是薛帐房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
“再说了,他的背影,远远瞧著倒有几分像二爷呢。”
“咳咳咳……”柳闻鶯被餛飩汤呛到,“嬤嬤你说什么呢?”
王嬤嬤明显话里有话,不知说的是她与薛璧般配,还是与二爷般配。
无论是哪种,都让她脸颊一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