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薛璧懵懵然的模样,柳闻鶯忍不住笑出声。
薛璧这才回过神,也跟著笑了,摇头道:“柳庄头行行好,莫再捉弄在下了。”
“好好好,不捉弄,你也莫要叫我庄头了。”
“嗯,闻鶯。”
柳闻鶯笑著走回自己桌前。
“那你继续理帐吧,別管我。”
她从旁边取出一叠裁好的宣纸,又调了顏料,准备画些新的小画册给落落。
薛璧重新执笔理帐,视线却总往对面飘。
烛火里,柳闻鶯执笔在宣纸上勾画著什么,神情专注温柔。
他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缓声问,“闻鶯在画什么?”
柳闻鶯头也不抬,继续画。
“给落落做的小画册,先前画了些,教她认些简单物件,如今该添新的了。”
她说著举起一张,上头画了只憨態可掬的小鸡,旁边写著鸡字。
又翻一页,是桑叶与蚕。
薛璧放下笔,起身走到她桌前细看。
“这法子极好,以画引趣,以字释义,孩童最易接受。”
他顿了顿,指尖轻点那个蚕字,“只是……”
“只是什么?”
薛璧抿了抿唇,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言:“字太丑,容易误导孩子。”
柳闻鶯脸一黑,抓起那张纸细看。
那蚕字的確写得笔画粗细不均,不算好看。
她再瞥向薛璧桌面那本帐册,上头字跡清雋筋骨分明,两相对比,简直惨不忍睹。
“你也太直白了。”她闷声道,太打击人了。
薛璧意识到失言,忙拱手:“是薛某的错,薛某唐突。”
柳闻鶯却摆摆手,將画册推到他面前。
“你说得对,所以……薛璧可否帮我重写一遍?”
薛璧正要应下,却听她又道:“还是算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如你教我写字?”
总不能次次都要他写。
薛璧怔住,清雋面容浮起讶色:“闻鶯要学字?”
“落落以后总要读书,我这当娘的以身作则,不能一直写这么丑。”
柳闻鶯铺开新纸,研墨提笔,“可是觉得为难?”
薛璧摇头,走到她身侧:“那请闻鶯先写个永字。”
知晓他是要看自己的基础,柳闻鶯依言落笔。
她腕子悬得僵硬,写出的永字不难认出,但结构有些鬆散。
薛璧俯身细看,温声指出。
“永字虽简,却含八法,点、横、竖、鉤、提、撇、短撇、捺,练好了,许多字便通了。”
他指著那个字:“你运笔太急,起笔未藏锋,收笔又草率。”
柳闻鶯又写一个,依旧难看。
薛璧蹙眉看了半晌,忽然问:“是谁教你这样握笔的?”
“没人教。”柳闻鶯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我自己看旁人写,胡乱学的野路子。”
前世用惯了硬笔,哪认真练过毛笔字,都是穿来后现学的。
薛璧从笔架上另取一支毛笔,示范正確的握笔姿势。
“你试试。”他將笔递过来。
柳闻鶯学著他的样子握笔,却总觉得彆扭,写出的笔画更歪了。
她求助般抬眼看他:“薛夫子……”
薛璧耳根倏地红了,別开视线:“你、你莫要这样唤在下。”
柳闻鶯起了逗弄的心思,打趣儿道:“薛夫子可是没教过我这般年纪大的学生?”
“嗯,你是第一个。”
他话说得太坦诚,倒让柳闻鶯愣了愣。
薛璧说了声冒犯,便走到她身后,俯身,右手轻轻覆上她执笔的手背。
掌心贴上来时,柳闻鶯握笔的手更紧了。
“放鬆。”薛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清润似溪流。
他左手虚扶桌沿,右手带著她的手腕悬起,像是將她圈在怀里。
“腕要平,指要实,掌要虚。”
柳闻鶯坐在椅子上的身躯微僵。
薛璧已经带动她的手,在纸上缓缓运笔。
起笔藏锋,行笔中锋,收笔回锋。
一个永字在笔下逐渐成形,比不上他平日所写,却已比柳闻鶯之前写的端正许多。
柳闻鶯强迫自己凝神,紧盯笔尖。
但背后,他的胸膛一呼一吸,贴在她的脊背。
慢慢的,两人的心跳竟开始同步。
第二个永字写成,她不敢再心猿意马,只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笔锋走势上。
薛璧却有些分神了。
他垂眸,能看见她低垂的侧脸,脸侧的细小绒毛在烛火里纤毫毕现。
鼻尖小巧,唇色如樱。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木香,混著墨香,在夜里氤氳开。
他握著她的手,掌心也贴合住她腕骨纤细的弧度。
心跳怦然乱了。
薛璧鬆开手退后,喉咙发乾:“你且自己试试。”
柳闻鶯如蒙大赦,忙提笔再写。
这回她凝神静气,按著他教的法子,一笔一划,竟真比先前好上许多。
她欣喜地转头:“薛璧你看!”
薛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轻咳一声:“很好,继续练。”
窗外虫鸣声声,帐房里,两人一个埋头练字,一个转身理帐,谁都没再说话。
烛花嗶剥轻响,將两道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自那夜起,帐房的灯总要亮到子时。
薛璧理帐,柳闻鶯便在一旁练字。
薛璧教得极有耐心。
他批完她的字帖后会指出哪一笔该藏锋,哪一处该提腕。
柳闻鶯便根据提点重写,写好了再递给他看。
有时他接过字帖,手指无意触到她的。
两人都会微微一怔,而后各自別开视线。
有时候太晚,柳闻鶯练著练著竟伏在案上睡著了。
醒来时身上披著他的衣服。
竹青色外衫披在肩头,洗得发白,肘部和袖口打著补丁,陈旧但十分乾净。
帐簿和纸笔被他理好,放在桌上。
他人已经回去了,独独留下带有体温的外衫。
第二日,柳闻鶯便让王嬤嬤在帐房添了张矮榻。
王嬤嬤笑问:“庄头是要宿在帐房里?”
柳闻鶯摇头,“薛璧夜里理帐辛苦,现在还好,万一哪日遇到风雨,也能在庄里留宿。”
就当做她作为老板,给优秀员工的关怀,並无不妥。
王嬤嬤笑容瞭然,也不戳破,哎了一声就外出去置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