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和薛璧被当著面介绍,也不阻拦,神色各异。
陆野那双黑金眼瞳里有著惊愕窘迫,难以言喻的慌乱。
薛璧倒是镇定些,可看向柳闻鶯的目光复杂,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柳闻鶯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金婶婶!”
她急急打断媒婆的话,上前拽住对方胳膊。
“你胡说什么呢!咱们外头说去!”
“哎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金口媒还想再说,却被柳闻鶯连拉带拽拖出了门。
晚风一吹,柳闻鶯才觉脸上热度稍退。
她將金口媒拉到院角,掩唇低声道:
“那些话是我先前隨口说的,当不得真!我如今带著落落,守著庄子,哪有心思考虑这些?你往后莫要再提了。”
金口媒瞪大眼:“隨口说的?柳庄头,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我为了你这要求,可是把十里八乡的適龄男子都筛了一遍!陆猎户和薛夫子这样的,打著灯笼都难找。”
柳闻鶯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个荷包塞过去。
“金婶,这些您拿去吃茶,我的事真的不必再费心了。”
荷包分量不轻,金口媒捏了捏,脸上又堆起笑。
“行行行,你既这么说,我暂且不提,不过柳庄头啊,婚姻大事你可得好好想想。”
好说歹说,总算將人送走了。
柳闻鶯长长舒了口气。
可还没舒完,一转身,就见帐房门口立著两道身影。
陆野和薛璧不知何时都出来了,一左一右站在檐下,静静看过来。
余暉洒下,將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野身形高大,顶天立地。
薛璧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微微吹动,风骨清雋。
柳闻鶯硬著头皮走过去。
她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那个、咳、金口媒的话,你们別往心里去。”
“我那时是被她缠得烦了,隨口说了些推托之词,並非真的要成婚。”
“我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守著庄子,带著落落,如今这样就很好。”
金口媒有句话说得对,婚姻大事,她得慎之又慎。
薛璧先有了反应。
他轻轻頷首,温声道:“我明白,就先回去理帐了。”
而后回了帐房,门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陆野却还站著,眼眸翻涌著失落情绪,支支吾吾道:“那、那我先走了。”
柳闻鶯留在原地,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但错在哪里呢?她说的是实话啊。
在原地站了半晌,她终於也转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屋子。
秋意渐浓,织云庄外的田埂上结了层薄霜。
柳闻鶯带著两个庄户,用驴拉著板车往茅屋去。
车上装著新收的粳米、晒好的乾菜,还有几匹厚布,都是庄里自產的,预备分给老人们。
车轮碾过落叶,柳闻鶯不由回想。
自那日金口媒闹过一场,她已有五六日没见著陆野。
薛璧还是每日照常来理帐,只是话比从前更少。
教她写字时,指尖偶尔相触,也会不著痕跡地避开。
到底不是生於此长於此,她的观念在男女大防面前便显得逾矩。
柳闻鶯安慰自己,这样的客气疏离才是刚刚好。
到了茅屋,老人们见板车来,纷纷上前帮忙卸货,嘴里不住道谢。
先前的阿婆拉著柳闻鶯的手坐下,颤巍巍去摸桌上的陶壶:“柳庄头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柳闻鶯接过粗陶碗,水温透过碗壁传到掌心。
她环顾四周,柔声道:“阿婆身体近日可好?你们缺什么儘管说。”
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好,都好,陆小子前些日子送来的柴火还没烧完呢,够用到入冬。”
提到陆野,柳闻鶯心里一动:“陆大哥又来了?”
阿婆点头,老人一提到感兴趣的便话多,喋喋不休。
“那孩子心善,三天两头就往我们这儿跑,有时是山鸡野兔,有时是柴火。”
“赶上猎到大傢伙,还会分些肉来,我们这些老骨头,没儿没女的,全仗著他惦记。”
旁边坐著的阿爷插话。
“可不是?我腿脚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还是他背我去镇上看的大夫。”
“药钱都是他垫的,后来我去还,他死活不肯收。”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陆野的好。
柳闻鶯静静听著,眼前浮现出他的模样。
初见时觉得凌厉,后来才知里头藏著怎样的赤诚。
“只是……已有四五日没见著他了,往常最多隔两日必来一趟,这回却这么久,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屋里静了静。
阿公也皱眉。
“是啊,这孩子从不会这么久不来,该不会在山里遇著麻烦了?”
柳闻鶯心头一紧。
她放下陶碗,安慰道:“阿婆阿公別担心,我待会儿去陆大哥家看看。”
阿婆有些意外,“你要去?陆小子他住得远,在村外八里地的山脚下。”
“八里?”柳闻鶯一怔。
潭溪村本就不大,从村头到村尾不过四五里地。八里外,那已是深山老林的边缘了。
“怎么住那么远?”她问。
老人们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复杂神色。
最后还是阿婆开了口,“说来话长啊……”
她慢慢讲起往事。
陆家原是村里的大户,陆野的祖父曾中过秀才,在村中颇有声望。
到了陆野父亲这一辈,虽没再读书,却生得高大魁梧,年轻时从过军和西戎交过手。
后来受了伤,才回乡娶妻生子。
“陆小子生下来时,我们都去瞧过,那眼睛细看居然是金色的,谁见过?接生的当时就说,这孩子生得怪,怕是不祥。”
“他娘是难產没的,血崩,没撑到天亮。他爹从军时落下的旧伤,本就不大好,受了这打击,没两年也去了,村里人便说是陆小子克的。”
柳闻鶯不敢置信,陆野那双眼睛初见时確实惊心夺目。
可看久了,便觉那金色像落日熔进深潭,有种別样的美,怎就成了不祥?
“……那孩子懂事早,三四岁就听懂閒话,一个人跑到后山哭。
后来等长大些,他就带著奶奶搬出了村,在八里外的山脚搭了茅屋,这些年全靠打猎过活。”
“起初他来送东西,我们也怕。”
阿公苦笑,“可日子久了,才知道是个好孩子。”
“他心善,实诚,见不得人受苦,但我们这些老骨头说出去的话没人信啊。
“村里年轻人见了他都躲著走,娃娃们更是拿石头丟他,骂他妖怪眼……”
“柳庄头。”
阿婆握住她的手,“你若去看他,替我们带句话,村里糊涂人多,可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记著他的好。”
柳闻鶯听后不忍,点头道:“阿婆放心,我这就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