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琰坦然站著,任由她打量。突破之后,他气息更加內敛,除非主动展露,否则同阶修士很难一眼看穿他的具体修为。
但他並未刻意在李月仙面前掩饰,那刚刚突破、还未完全收敛的磅礴法力波动,以及周身隱隱散发的、比之前强出一截的灵压,根本瞒不过她。
“突破了?”李月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很平淡。
“嗯,侥倖突破,金丹中期。”
曹琰点头,同样平静。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李月仙看著曹琰,眼神有些复杂。
从之前重伤濒死,到甦醒,再到此刻突破,这才过去多久?十天?半个月?这种恢復和突破的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那诡异的《血狱魔神经》,功效未免太过逆天。
再联想到之前感应到的那一闪而逝的恐怖剑意……
这傢伙身上的秘密,比她想像的还要多,还要深。
“看来,那两颗丹药没白费。”
李月仙移开目光,望向云海,语气恢復了惯有的清冷,
“至少,让你有了死在我剑下,而不是因为伤势过重暴毙的资格。”
这话说得刻薄,但曹琰却从她看似冰冷的侧脸上,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鬆动。
她紧绷的心弦,似乎在他成功突破、状態完好的这一刻,稍稍放鬆了那么一丝。
“我说过,我的命,会还给你。”
曹琰道,“但不是现在。”
“哼。”李月仙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崖边,
“既然伤势已愈,境界也突破了,那有些事情,该谈谈了。”
曹琰跟了过去,与她並肩立於崖边,望著脚下翻滚的云海。
“谈什么?”
“谈你的债,谈你的来歷,谈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李月仙没有看他,声音隨著山风飘来,
“別想用『散修』、『偶然得传承』之类的鬼话糊弄我。曹琰,或者说……赵铭,我们之间,或许有很多东西变了,但至少,在剑胚秘境里,我们都没对彼此说过谎。”
她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曹琰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意,也没有情愫,只有一种近乎审讯般的认真与坚持。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修炼这《血狱魔神经》,所图为何?还有……当初在剑胚秘境,你接近我,是早有预谋,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山风猎猎,吹动两人的衣发。
曹琰沉默了片刻,迎著她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名曹琰,確係散修出身,来自天南域。这一点,並未骗你。
《血狱魔神经》的来歷,不便详说,但並非主动谋夺,而是机缘所得。
修炼此功,最初只为生存,为变强,为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至於所图……长生大道,逍遥天地,算不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剑胚秘境,我化名赵铭,是为躲避仇家,混入其中寻找机缘。
遇见你,是巧合。与你並肩,是形势所迫。但后来……”
他直视著李月仙的眼睛,没有迴避,
“后来在绝境中相互扶持,是真。是真。那些话,也是真。”
“我没有预谋接近你,李月仙。至少,在知道你是剑神殿『仙苗』之前,在对你动心之前,没有。”
李月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她迅速转回头,看向云海,只留给曹琰一个清冷完美的侧脸轮廓。
但曹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动心……”
她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飘忽,带著一丝自嘲,
“一个魔头,对一个剑修动心?曹琰,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或许吧。”
曹琰语气平静,
“但这就是事实。你可以恨我骗了你,恨我身负魔功,恨我让你道心蒙尘。但有些发生过的事情,无法改变。”
“所以呢?”
李月仙猛地转过头,眼中终於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冰封之下涌动的怒意与痛楚,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求得我的原谅?还是觉得,凭几句似是而非的『真心』,就能抹平一切?”
“我不求原谅。”
曹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做的事,我认。你恨我,想杀我,我也认。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问,我便答。仅此而已。”
“至於接下来我想做什么……”
曹琰目光投向远山,眼神变得幽深,
“变强,活下去,弄清楚一些事情,解决一些麻烦。然后,去做我该做的事,去见我想见的人。”
“包括继续修炼你那害人的魔功?包括可能继续与幽冥殿那样的邪魔外道为伍?”李月仙逼问。
“道无正邪,人心有之。”
曹琰淡淡道,“《血狱魔神经》是工具,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幽冥殿是敌非友,我杀他们的人,可不比你少。”
“强词夺理!”李月仙咬牙,“魔功就是魔功,掠夺生灵,有伤天和,终遭天谴!”
“那就让天来谴我好了。”
曹琰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不羈与冷意,
“在这之前,我会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斩断一切想斩断的因果,强到……能坦然面对你的剑。”
李月仙怔住了,看著他脸上那混合著坦荡、执拗与一丝桀驁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这个男人,明明满身迷雾,行事诡譎,身负邪功,可偏偏有时候,又坦荡得让人心惊,执拗得让人……心绪难平。
“疯子。”她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再次转过身,背对曹琰,似乎不想再看他。
山巔之上,云海之畔,一白一青两道身影,静静而立。
一个面朝云海,清冷孤绝。
一个目视远方,深沉內敛。
山风呜咽,捲动著无声的过往与未明的將来。
过了许久,李月仙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冰冷,只是少了几分尖锐。
“你的命,我暂且记下。在没杀你之前,你最好活著。接下来,我要去一个地方,查证一些事情。你,跟我一起。”
“去哪里?”曹琰问。
“中州边界,靠近『古传送阵』的一处隱秘据点。剑神殿在那里有一些布置,或许能查到一些关於幽冥殿,关於葬神谷,还有……关於你那功法的线索。”
李月仙顿了顿,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但若离开,便视为逃窜,我会立刻激发你体內残留的丹药印记,天涯海角,必斩你。”
这最后一句,显然是威胁,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留下他的、彆扭的理由。
曹琰心中明了。李月仙或许自己都没完全理清为何要带上他,是监视?是探究?还是……別的什么?但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两人继续这种危险而微妙的关係的理由。
“好,我跟你去。”
曹琰几乎没有犹豫,答应下来。中州边界,古传送阵……或许,那里也有他需要的信息,关於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关於……顾清月,甚至云瑶的消息。
李月仙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沉默了一下,才道:“三日后出发。这三天,你稳固境界,不要乱跑。”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月白剑光,掠入自己的竹屋,关上了门。
曹琰站在崖边,看著重新紧闭的竹门,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女人,果然还是老样子。
嘴硬心软,傲娇得可爱。
只可惜,他们之间,横亘著太多东西。宗门、道统、功法、欺骗、还有那未了的生死之债。
前路如何,谁也不知。
但至少,眼下,他们又要同行了。
曹琰收回目光,望向无垠天际,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金丹中期已成,是时候,去会一会更广阔的世界,会一会……那些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