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难辞其咎
海龙的咆哮声渐弱,浪潮声也隨之小了起来。
只不过,就算是余波也依旧骇人。
本来应当人声鼎的广场,现在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摊位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篷布被撕裂成一条一条。
地面上的垃圾中,甚至夹杂著一些衣物。
皮靴,绒帽......正漂浮在浅浅的积水中,隨著微波轻轻晃动。
大抵是某些运气不好的人,在海浪那巨大的舌头捲来的瞬间,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拖入了大海怀抱。
哈林將蕾妮放在地上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怎么被那些傢伙盯上的?”
如果盯上蕾妮的人不是蛮神信徒,哈林並不会问这个问题。
“我的皇兄要杀人灭口。”蕾妮坐在地面上,终於喘上了一口气。
之前在滔天巨浪的威胁下,她所有的神经都紧绷著,拼命救助每一个她能触及的市民,根本就没有留意自己的状態。
现在那股支撑著她的紧张感骤然消失,疲惫瞬间淹没了她,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她简直无法想像,自己刚才居然是拖著这样一副躯壳,从海神的怒火中救下了那么多人。
“你的皇兄?”哈林的表情登时就古怪了起来。
哈林平时在城里的酒馆里消磨时间,偶尔会听到那些不怕死的吟游诗人,用夸张的语调弹唱著皇族內部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心斗角。
毒药匕首,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
哈林还以为那些都是吟游诗人夸大的说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可是在听到蕾妮公主亲口承认这个事实,哈林心情依旧微妙。
只不过这些鉤心斗角倒是跟哈林没关係,他单纯是关心另外一件事:“意思是你那个皇兄跟蛮神有关係?”
哈林此话一出,蕾妮瞬间就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只是蕾妮这个表情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那个提亚炎是哈林先生你口中的蛮神吗?”蕾妮脱口而出。
“就算你告诉我名字,我也不清楚啊。”哈林嘆了一口气。
说实话,哈林对蛮神並没有一个很体系化的认知。
他知道这些傢伙的存在,百害而无一利。
“提亚炎的確是蛮神。”在场的两人不清楚也没关係,因为修娜知道。
修娜站在了哈林的肩膀上,开口解释道:“这傢伙代表的是权柄跟支配的愿望。”
“虽然皇族里有人被精炼,也不是多奇怪的事情。”她双手放在肚子上,俯视著蕾妮,“但还是很让人感慨啊。”
大部分人对蛮神的灵魂精炼都没有抗性,並不是因为你是所谓的皇族,就会成为特例。
不过超越者倒是能抵抗灵魂精炼,哈林这傢伙站在蛮神面前,也是无所谓的o
“蛮神到底是什么?”蕾妮下意识地问。
“这东西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的。”哈林摇了摇头,“真要解释,也不是现在。”
哈林说罢,就看向了那岸边。
在哈林將蕾妮救下来后,浪潮又一次席捲著海岸线。
他没时间坐在这地方,跟蕾妮慢悠悠地討论蛮神的事情。
“蕾妮公主,你就老实一点待在这里吧。”哈林说罢,就看向一边的修娜,“蓝色蜥蜴,你待在她身边,出事了通知我。”
“什么?你当我是传话筒啊?”修娜儘管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已经拍打著翅膀,飞到了蕾妮的头顶上空盘旋。
“不过,你让我待在她身边,你自己打算做什么?”她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摆出一副侦探的架势,不禁问道。
“应该还有不少蛮神信徒。”哈林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剑,呢喃道,“我去对付一下。”
他生平最討厌这种利用天灾的傢伙,就算那不是蛮神信徒,他大概也会砍了。
“你可要小心一点。”修娜语重心长地说,“別人可不知道什么蛮神信徒。”
“没关係,这浪足够大了。”哈林幽幽地说。
修娜闻言,忍不住跟哈林一样看向那海面上咆哮的海龙。
她摊开爪子,没好气地说:“说得也是,本来他们想要趁乱搞事,现在倒是方便我们了。”
哈林隨便叮嘱了几句话,就朝著海岸线那边去了。
虽然知道哈林看不见,修娜依旧煞有其事地挥了挥她的小爪子,目送著那个背影远去:“记得早点回来。”
等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她才落了下来,嘟囔了一声:“我可不要跟这傢伙待在一起。”
“你说的这傢伙”......请问是在说我吗?”蕾妮弱弱地问道。
修娜飞到了蕾妮的面前:“除了你还能是谁?”
“不过我並不是第一次见你了。”修娜说,“我们在那个兔耳朵的法师塔里,就见过一面。”
“海卡蒂大师的家里?”蕾妮不禁一怔,“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为什么一点记忆都没有?难道是她当时太紧张,脑子出问题了?
蕾妮发誓,自己如果看过这么一只会说话的蓝色蜥蜴,一定会记得清清楚楚。
“当然因为我没有显形。”修娜得意扬扬地说,“这次只是我大发慈悲,才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她说完就扬起自己的头,尾巴也跟著摇起来。
“刚才你干的事情,我也看在眼里了。”修娜感慨了一声,“你比哈林那傢伙更像是善良阵营的。”
“要是哈林能学一下你,那该多好。”她用爪子捧起自己的脸,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我倒是觉得自己该多学一下哈林先生。”蕾妮苦笑了一声。
“不不不,还是別学吧。”修娜连忙说道,绕著蕾妮飞了一圈,最后停在她的肩膀上。
修娜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小声说:“你就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
哈林离开没多久,就在岸边找到手里拿著水晶的傢伙。
虽然哈林没有分辨哪些人被精炼了灵魂。
但是他知道正常人是不会端著一块水晶乱跑的。
哈林一开始还会试图从这些傢伙口中问出点什么。
可是,他后来就放弃了这个天真的念头。
这些傢伙的灵魂已经被精炼了,根本就不可能透露秘密。
如果不是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哈林都怀疑这些人能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
既然问不出来事情,哈林也省去了不少功夫。
后面他碰到这些蛮神信徒,起手就是一招“走破龙牙”,然后再接上一剑。
谁来都得死。
一直復读一直爽,哈林根本就不用第三招。
“搞事情的人比想像中要多啊?”哈林眉头一皱,自言自语道。
他这一路上,已经碰到了三拨人。
如果真如蕾妮所说,这一切都是她那位皇兄在背后策划,那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在海龙祭这种万眾瞩目的时刻,在帝国的海滨重镇,如此明目张胆地动用蛮神信徒製造混乱,就不怕事情败露,引火烧身吗?
毕竟参与的人越多,留下的线索就越多,马脚也就越容易暴露。
不过哈林並不是要替对方操心,对他来说,反而对方暴露了更好。
“哗啦——!”海浪拍击岸堤的巨响再次传来。
但与之前那种仿佛要吞天噬地的怒吼相比,此刻的声音已经虚弱了许多,更像是一头疲惫巨兽在喘息。
远处,点点魔法的光辉重新亮起,连成一片,在肆虐的浪潮前构筑起一道崭新的屏障。
塞蒙利亚的城主总算是在这片混乱中重新组织起了有效的抵抗。
看样子只要再撑过一段时间,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或许就能迎来终结。
不过哈林的视线却没有在那道魔法屏障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越过翻涌的浪头,落在了一个佇立在岸边的身影上。
那是个男人背对著他,同样手持一柄长剑。
但是跟哈林的剑不一样,那一把剑的剑身略窄,护手和剑柄上雕刻著繁复而精美的金色花纹,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流淌著一种华贵的光泽。
此刻,冰冷的海水正顺著剑身淌下,让那些金色的纹路显得愈发耀眼。
几乎就在哈林注意到他的同时,那个身影也仿佛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
他猛然转身,柄华丽的长剑便裹挟著一道凌厉的劲风,朝著哈林的面门横扫而来。
“鏘”一声,火星四溅。
哈林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稳稳地架住了这记突如其来的斩击。
只是就算接住了这剑,哈林身子依旧被推开了一米。
地上的泥沙被硬生生型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但是对方並没有继续追击,只是疑惑地说道:“哈林先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问。”哈林皱了皱眉。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贾法尔。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似乎是鬆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將那柄华美的长剑收回鞘中,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这个时候,哈林已经在好生打量著贾法尔。
跟上次那光鲜亮丽的样子不同,如今贾法尔的样子很是狼狈。
不对,不仅仅是狼狈那么简单,他身上全都是血跡。
哪怕是被海水打湿了,贾法尔衣服上的血跡还是那么清晰。
那浓浓的血污,仿佛再被浪潮冲刷几遍也无法消失一般。
哈林的视线越过了贾法尔,注意到了后面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就算是死了,手里也死死地攥著一枚水晶。
“这些是灵魂被精炼过的信徒。”贾法尔察觉到了哈林的视线,侧过身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哈林不清楚贾法尔为什么也要对付蛮神信徒,但他还是说道:“那一起?”
贾法尔显然没料到哈林会跟自己说出这话,不由得一愣。
可是他回过神来,就笑了一声:“求之不得。”
两个人的效率,终归比一个人要更高。
而且那一只金色的蜥蜴比修娜要给力一些,他能够分辨出来谁的灵魂被精炼。
在他们两人合力下,没多久就將那些人都解决掉了。
哈林曾经问过贾法尔,要不要留一个活口。
但是贾法尔给的建议是別留。
因为这些人灵魂已经被精炼了,他们不会透露任何事情。
他们甚至会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污衊两人。
听罢,哈林也没有提留活口这件事。
说真的,哈林希望修娜能够学一学这本事,不要再混吃等死了。
在他们解决蛮神信徒的时候,那海龙也不知不觉间消失,大海的怒火隨之平息。
“这次的海龙祭,还真是別开生面。”贾法尔站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望著海龙最终消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复杂的呢喃。
哈林也眺望著海龙消失的方向。
原本哈林一直都在特角旮旯的地方站岗,是没机会近距离看这海龙的。
如今阴差阳错下,哈林反倒是看清这东西长什么样子了。
只不过,他可没心情去欣赏。
“那些魔法师已经在收尾了。”哈林瞥一眼海边渐渐多起来的魔法师,说了一句。
如今没有那浪潮的压力,剩下的魔法师终於可以发挥作用了。
“太迟了。”贾法尔嘆了一口气。
在刚才那半小时的灾害里面,已经出现了大量的牺牲者。
当然,很多牺牲者都不是死於浪潮,而是蛮神的信徒杀掉的。
为了凑够召唤蛮神的魔力,这些傢伙真的是可以丧尽天良。
不过他们已经没有了自我,贾法尔也找不到更多的话去指著他们。
他们是一群拥有记忆的傀儡罢了。
听著贾法尔的嘆息,哈林只是耸了耸肩膀,说道:“你找个地方歇一会儿吧,你看起来需要处理一下伤口。”
虽然那些血跡大多属於敌人,但哈林能看到贾法尔的手臂和侧腹也有几道不浅的划伤。
“我还要去確定一个人的安危。”既然岸边的麻烦已经清理乾净,他也该回去找蕾妮了。
虽然別人都说蕾妮这个末位公主没什么地位,但好歹也是一个公主。
“谁?”贾法尔用很隨意的语气问道。
“嗯......蕾妮公主。”哈林小声地跟贾法尔说道,“帝国的八公主。”
贾法尔眨了眨眼:“蕾妮公主?”
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朝著哈林说:“那你快去吧。
“八公主的安危的確很重要。”贾法尔如此说道。
只不过贾法尔话音落下,就从不远处传来呼唤声。
“四皇子殿下!您原来这里!!!”
“太好了!陛下很担心您跟蕾妮殿下的安危!”
一群人慌忙不迭地朝著贾法尔的方向跑来。
哈林的视线先是放在那群人身上,然后又放在贾法尔身上,欲言又止。
“殿下!请远离海边!现在这海浪还没平息!”眾人赶到贾法尔身边的第一时间,就劝道。
哈林指了指贾法尔,终於面无表情地问:“四皇子?”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帝国四皇子贾法尔。”贾法尔看著哈林那张写满了“你给我解释清楚”的脸,露出了一个极其尷尬的笑容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真正身份会以这种方式败露。
哈林似乎有一些话想说,但最后摆了摆手,便放弃了。
海龙祭最后以惨澹的结局收场。
作为主导这一次海浪祭的城主,自然是难辞其咎。
城主跪在了雷恩萨斯的面前,迟迟没敢抬起头来。
身上那件象徵著城主身份的华服,此刻被海水和泥污浸泡得又湿又重。
它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也挣脱不掉的罪责。
诚然城主跟这位老皇帝是过命的交情。
然而在朋友之前,他们是君臣。
这一次,皇帝、大皇子、四皇子、八公主————皇室最核心的成员齐聚於此。
这次雷恩萨斯几位没有出事,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別说老皇帝出事了,只要其中任何一人在海浪的咆哮中出现半点差池,他大抵也要人头落地。
想到这里,他俯下的身体又低了几分。
“陛下,请降罪。”城主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他的声音在指挥应对灾害的过程中,已经喊哑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能將所有人救下来。
这一次灾害的伤亡相当惨重,简直就是朝著塞蒙利亚的软肋狠狠地砸了一拳。
“起来吧,老友。”雷恩萨斯端坐在木椅上。
花白的眉毛很长,垂下来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无法窥见他此刻的情绪o
“万万不可,罪臣如今只希望陛下降罪。”城主说道。
“大胆,父皇让你抬起头来,你便抬头!”大皇子在边上喝了一声。
“韦鲁斯。”雷恩萨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好了,他是你的老叔叔。”
“父皇,不管怎么说,这次塞蒙利亚的海龙祭出了那么大的岔子......”大皇子顿了顿,说道,“绝对不能就此揭过。”
“这个问题,在朕回去之后会想的。”雷恩萨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看到雷恩萨斯这个手势后,大皇子跟城主便一同闭上了嘴。
“这次的问题的確有点严重了啊,老友。”雷恩萨斯说,“到时候的惩罚,估计会很重,很重。”
他的声音是如此平静,让人想像不出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老臣愿意接受一切惩罚。”城主的头在地上磕头,沉声道。
“你一直都很忠诚,朕也相信这次你不是故意的。”雷恩萨斯说道。
他打量著城主那后背,不紧不慢地说:“不过朕打算明天就回去了。”
跪在地上的城主身体猛地一震。
明天就走?
在发生了如此巨大的灾难之后,皇帝竟然要立刻返回帝都?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他最终只是將它们全部压了下去。
“臣定恭送陛下。”城主始终没有抬起头。
议事厅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