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医联合检查?”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马健、竇红和管培学三人,恰好凑在一起。竇红的脸色立刻白中透白,染著红指甲的手指,在空中乱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明州县医保的钱是怎么花出去的,她可是清清楚楚的!
可以说,医保的大头,都通过虚假方式,流出医疗系统,最终进了个人的腰包!
特別是私立医院,他们用“免费体检、车接车送、管饭、免押金”的套路,忽悠老人来检查身体,收走老人的医保卡“统一管理”。
等老人走后,就用他们的医保卡办理入院、偽造全套病歷,包括医嘱、护理记录、检查单、费用清单,实际上老人並不住院。
一个“住院”期结束后,再按住院標准向医保局结算,这种办法,在行业內叫“掛床住院”,也叫”空床住院“,这就是为什么去公立医院住院,医院不允许晚上回家的原因。
还有的夸大病情、恐嚇患者,他们会像【卖拐】的赵本山一样嚇唬患者,你的病情很严重,再不手术就瘫痪了,这样就把门诊可治的小病,转成住院的“大病”。
还有的眼科下乡“义诊”,篡改老人视力数据,老人本来不用做白內障者手术,他们却忽悠老人做排行榜,套取耗材和手术费。
医保里的钱,通过这些渠道进了医院的帐户,再拐弯抹角流进私人口袋,其中就包括竇红的腰包!
为此,当省检查组来到海城市时,竇红特地走了海城市医保局的关係,没有把明州县列进检查范围。
但不知为什么,省检查组突然盯上了明州县!
万一医保的问题被查出来,那可就是天塌了!
管培学也直挠头,公立医院虽然没有上面骗钱的办法,但县医院为了创收,过度检查、过度用药的事层出不穷。
至於患者满意度......满意度?那是个什么玩意?
不过最让他们三人为难的是,陈光明作了批示,由卫健和医保共同接待,迎接好检查,他就不参与了。
这怎么行,人家是来挑刺的,你堂堂的副县长不出来接待,让我们这两个小卡拉米出来?我们的面子有多大,你不清楚吗?
你不出来迎接检查,这口锅只能由我们自己扛,哪怎么行?
於是马健和竇红,还有管培学,便来找陈光明。
三人来到陈光明办公室,还没等进门,就被章小凡给拦下了。
“三位领导,陈县长正在忙,你们先等一会儿吧。”
三人便站在陈光明办公室门口,像门神一样,偶尔有人经过,他们便要陪著笑脸打招呼。
“县长,您要出去啊?”
“主任,挺忙的?我们等给陈县长匯报工作......”
“领导,您好,呵呵呵......”
人来人往的,他们很快就受不了了。以前黄县长分管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呀!黄县长本就是个冷门县长,她办公室经常没人,都是隨便敲门一下,然后不等回应就推门而入。
一下子从云端掉进泥泞里,著实不適应。
章小凡的办公室就在陈光明办公室对面,服务领导非常方便。
马健便笑呵呵地说,“章秘书,我们到你办公室坐坐吧?”
章小凡立刻识破了他们三个的意图。拜託,我和你们有那么铁吗?我以前只是个小科员,去你们那里,你们都爱答不理的;特別是管培学,有一次章小凡陪女朋友去做b超,前面排队的人太多,就给管培学打电话想照顾一下,没想到管培学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医院规章制度不能破坏。当时把章小凡鼻子都气歪了。
章小凡面无表情地道:“三位领导,我们办公室人挺多的,没有座位。要不,我把会议室打开?”
马健看了看章小凡手指方向,妈的,他说的会议室在最东头,正对著宋丽的办公室,谁敢过去。
“那算了吧,嘿嘿。对了,章秘书,陈县长在忙什么?”
“也没忙什么,只说有重要客人......”
“陈县长知道我们在等他吗?”
“知道,陈县长说,他有重要客人......”
章小凡把“重要客人”说了两遍,马健仍不死心,把耳朵凑到门上听了听,隱约听到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看来这客人和陈县长关係不错呀,也不知道是哪个单位的......
又过了许久,听到门里传来脚步声,马健三人赶紧站好,这时门开了,陈光明送“重要客人”出来了。
陈光明满脸笑容地说:“今天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改天!”
两位“重要客人”点头哈腰地说:“不敢,不敢,哪能让领导请客,我们请您!”
“对,您什么时间有空,我们请您!”
马健三人一瞅,顿时差点把鼻子气掉了,这所谓的重要客人,不过是卫健委副主任宋海荣,还有中医院的院长苟海阳而已!
更可气的是,他们两个人,每人胳肢窝下,还夹著一条烟!
太不要脸了,你们不给陈副县长送礼,竟然还从陈副县长这里往外顺!
宋海荣看见马健,还有些心虚,而苟海阳看见管培学,则展扬的不行了,把头高高仰起,那炫耀的意思很明显:虽然你是县医院的院长,我只是中医院的院长,你能从陈县长这里往外顺烟么?
苟海阳还特地回头,对陈光明道,“陈县长,辛......辛领导给我们这么贵重的烟,我们实在不好意思!”
陈光明淡淡地道,“他愿意给你们,你们就拿著,反正都是別人送他的,他也用不了!”
“好的,好的,您和辛领导有什么事,儘管吩咐我们......”
陈光明看了看马健三人,没有理他们,而是非常热情地陪著二人,一直走到电梯间,甚至出手帮他们按下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这才回来。
他走到马健三人面前,满面笑容没了,换成一脸严肃,“你们有事?”
“啊......我们给您匯报一下工作。”
“进来吧。”陈光明淡淡地说。
马健三人跟著进了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沙发上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应该就是那位”辛领导“了。
茶几上有好烟,还有四个茶杯,而陈光明却没让他们坐,更没让章小凡给他们倒水,只是严肃地问道,“有什么事情?”
马健点头哈腰地道:“我们接到通知,明天,省里检查组来咱们县检查。”
“噢......”陈光明头不抬眼不睁地问道,“来检查就检查唄?上面的检查多如牛毛。”
马健道,“带头的是个处长,正处级,级別不低,陈县长,能不能请您出来接待一下?”
“不用,”陈光明断然拒绝了,“人家是正常工作,正常业务,我出来,只会给省里的领导添乱。”
“再说,我又不懂业务,不会看病,也不会做手术。”
马健三人听了,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对了,这不就是他们三个议论陈光明的话吗?
竇红憋不住了。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见过这么吊的副县长!
黄越当副县长的时候,从不敢这样对待他们,甚至有时还要和她商量著来呢!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在地方,下级不服上级,倒反天罡的现象经常存在。上级性子软绵,或是不通业务,经常会被下级欺负,黄越便是典型。
竇红不客气地道:“陈县长,联合检查,意义重大,如果检查出问题,上面可是要问责的!”
“这就奇了怪了,”陈光明终於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你们工作中,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没......没有。”他们三个面面相覷,哪敢说自己工作中有问题呀。
陈光明回头看了沙发上那个人一眼,扭过头来,循循善诱地道:“你们要是有问题,直接说出来,我帮你们想想办法。”
“毕竟,我是你们的分管领导,你们出了事,我也得跟著操心......”
马健和竇红互看了一眼,这点小智慧,他们还是有的!
把自己的秘密告诉陈光明,那不就是坦白了吗?
“既然没有,你们自己迎接检查就行了,我明天还有重要工作。”陈光明扬了扬手中的日程安排,“明天是县长接待日,我要接待上访群眾,非常重要......”
“你们看,麵粉厂家属区的群眾要求,解决周边上学难、看病难的问题,还要求......”
“下午,我还要视察两所九年制义务教育学校,检查校园安全生產、餐厅卫生......”
儘管陈光明找了一大堆理由,马健和竇红还是不死心,非要拉陈光明出来。因为陈光明出来接待,那么这泡屎就可以抹到陈光明身上,如果查出问题,他第一个著急。
陈光明终於怒了,他把手中的材料一扔,厌烦地道:
“我这个副县长,就这么重要吗?”
“我让你们关干部病房,你们不关;我让你们彻底整改,你们糊弄;现在想起我来了?”
“你们拿我当什么了?用得著朝前,用不著就朝后?”
將这三人赶走后,陈光明看著沙发上那人,道,“辛主任,你发现了吧,全是一帮趋炎附势的小人......”
坐在沙发上那人,正在东海省卫健委副主任辛中华。辛中华长嘆一口气,把手中的材料递给陈光明:
“陈县长,这是苟海阳和宋海林拿来的材料,记录的是你们县医院近几年发生的事故,你看看吧,触目惊心。”
陈光明接过来翻看著,越看越是胆战心惊!
苟海阳记录的事故有好几条:
一、妇產科医生嫌红包少拖延手术,致新生儿死亡案。
妇產科医生手术前向產妇家属索要 3000到5000元红包,家属只给了 1000元。这个医生故意拖延剖宫產手术,导致新生儿胎死腹中。
最终处理结果,罚款 5000元,全院通报了事。
二、索要红包被拒,报復性不打麻药致患者剧痛
肿瘤科医生后手术前索要红包,家属给了 5000元,该医生仍然嫌少。手术后,医生故意停了消炎药、止疼药,缝合伤口时故意不打麻药,患者剧痛哀嚎,疼得昏死过去。
最终也不过是停止执业 6个月、没收非法所得,科室整改。
三、放射科医生收了肇事车的红包,出了个虚假的ct报告,说颅內没有损伤),结果被撞倒的女孩颅內出血,第二天死亡。
这个医生被判了两年有期徒刑,赔偿家属 7000块钱。
(这三个案例,都是真实发生的)
一桩桩,一件件......
陈光明看著,脸色铁青。这些医生太没医德医风了,而且处分也很轻!
他气得差点拍了桌子。
“辛主任,你们一定要查个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