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邦笑著摆了摆手：“別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这次匯报得很成功，院长能说那么多，那是真的听进去了，也看好了。回去之后，抓紧把院长点的那几个事，特別是制度创新那块，做扎实，拿出真东西来。”
赵振涛点头：“我明白，主任。”
“嗯，你有这个底气就好。”：赵安邦看了看表，“晚上要是没別的安排，去我那儿坐坐，裴副总，尤其是华北同志他听说你来了，想见见你，晚上一起吃个便饭，聊聊天。”
“好的，主任，我晚上一定到。”：赵振涛立刻应下。
“行，那晚上见，你也先回去休息一下，这一上午，精神绷得紧。”：赵安邦又拍了拍赵振涛的肩膀，先一步离开了。
赵振涛走出会议室，刘明立刻迎了上来。回到车上，赵振涛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上午的匯报虽然顺利，但那种高强度的脑力消耗和压力释放后的疲惫感，此刻才慢慢涌上来。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大脑从那种极度兴奋和专注的状態中缓和下来。
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是个陌生的號码，但尾数很特別，带著一种不寻常的规整，赵振涛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
“喂，我是赵振涛。”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依旧沉稳的声音，是沙瑞金的岳父，那位已经退下来的顾老。
赵振涛的语气保持著一贯的平稳：“顾老，没想到是你打电话来。”
“呵呵，没打扰你工作吧？”：顾老的声音很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你刚向院领导做了匯报，辛苦了，我们这些老傢伙，虽然退下来了，但也一直关注著你们年轻同志在一线的工作，汉东这段时间，不容易啊。”
“谢谢顾老关心，都是分內工作。”：赵振涛说得滴水不漏
顾老笑了笑：“我们老了，思想跟不上形势了，对下面的情况，了解得也不如你们在一线的同志透彻，有时候啊，听风就是雨，难免有些偏听偏，。瑞金那孩子，性子急，有时候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在汉东工作，肯定有做得不妥当、让你为难的地方。我这个做长辈的，代他向你赔个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姿態已经放得非常低了，一个退下来的老同志，为了女婿，亲自打电话给一个年轻干部“赔不是”，这传出去，顾老的面子往哪放？可他就这么做了。
赵振涛握著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顾老太客气了，瑞金书记是班长，我在政府这边工作，配合班长工作是应该的。汉东班子总体是团结的，大家都是为了把汉东的工作搞好，可能在一些具体工作上有些不同的看法，这也很正常，都是为了工作，顾老你放心，我和瑞金书记会加强沟通，共同维护好班子的团结，把汉东的各项事业推向前进。”
这番话，完全是標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官话，听起来无比正確，无比诚恳，但细细品味，没有一句是实质性的回应，没有一句接顾老“赔不是”的话头，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或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顾老爷子哪里听不出赵振涛这话里的意思。这年轻人，沉稳得可怕，自己已经拉下老脸，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不接茬，不表態，就用一堆正確的官话把自己给打发了，这不是敷衍，这是一种態度，一种基於绝对实力和正確方向的、平静而坚定的拒绝。
这意味著，赵振涛根本不需要他顾家的“歉意”，也无意与沙瑞金做什么“和解”的动作，汉东的棋怎么下，人家心里有数，而且，看来是胜券在握的了，自己这通电话，不仅没达到预期效果，反而可能让对方更加看清了己方的窘迫和虚弱，顾老原本想进一步说，沙瑞金上次晕倒的事情的，想要进一步退让看看自家小金子，到底能不能从汉东全面退下来。
但是刚刚赵振涛的话语已经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一瞬间一股凉意，顺著顾老的脊椎慢慢爬上来，赵振涛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力量。那是一种源自於自身过硬、大势在握的底气，这是独属於汉江系的底气，要知道赵安邦裴一弘是汉江系的领导，但不是汉江系最大的领导。
“好，好……振涛同志有大局观，这样就好。”：顾老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细微处，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已经有些僵硬了，而且还多了一份恭敬，“那就不多打扰你了，你忙，汉东的工作，你们多费心。”
“顾老保重身体。”：赵振涛客气了一句，就掛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赵振涛缓缓靠回座椅，这通电话，意料之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姿態会放得这么低，他摇了摇头，心里並无多少快意，反而更觉凝重。顾家越是如此，越说明沙瑞金的路快到头了，无论如何，路是自己选的，他赵振涛来汉东，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斗气，谁拦在路上去当这只拦路虎，那就只能请谁让开了。
到了晚上的时候，裴一弘家的餐厅里，菜已经摆上了，不算奢华，但很精致，都是家常口味，裴一弘坐在主位，虽然退休了，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仍在，赵安邦坐在他左手边，於华北坐在右手边，於华北看到赵振涛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著由衷的亲近和感慨。
“振涛来了，快坐。”：赵安邦招呼道。
赵振涛一一问候。
“坐坐坐，这里没外人，就咱们几个老傢伙和你这个年轻骨干，隨便点。”：裴一弘笑著指了指空位，“听说你上午打了个漂亮仗？院长都说了不少？”
“都是领导们指导有方，还有安邦主任前期帮忙沟通铺垫。”：赵振涛在於华北旁边坐下，谦逊道。
“誒，功劳就是功劳，该肯定的要肯定。”：於华北接过话头，亲自给赵振涛夹了一筷子菜，“振涛啊，你是不知道，我和裴副总都替你捏把汗，也替你高兴，京州新区这个构想，大气，匯报得也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好啊，真是后生可畏！”
於华北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他是汉江省的老省长，在任时间不算太长，但平稳过渡，也在赵振涛的协助下做成了几件实事，他心里清楚，自己能顺顺噹噹干完那两年省长，甚至在退下来前留下不错的口碑，离不开当时担任寧川市委副书记赵振涛的全力支持和配合，赵振涛从来没因为年轻能干、背景深厚就对他这个老省长有丝毫轻慢，该请示请示，该匯报匯报，该扛的担子毫不犹豫就扛起来了，把寧川这个经济发动机维护得妥妥帖帖，给他省了多少心，这份情，於华北一直记著，而且自己的这个省长位置，如果没有赵振涛的支撑，自己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站在省政府一把手的位置上去体验著这一样的风光。
“华北书记可別这么说，在汉江工作的时候，是华北省长，安邦主任、裴副总一直教导我、支持我，没有您几位领导把关定向、创造好的环境，我也做不了什么事。”：赵振涛诚恳地说。
“互相支持，互相成就嘛。”裴一弘笑著端起酒杯，“来，先给振涛庆功，祝贺你匯报成功。”
赵振涛以及其余两个人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裴一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著赵振涛：“庆功酒喝了，咱们关起门来说点实在话，我记得上次沙瑞金好像也来匯报的吧？”
“哼，他能匯报出什么花来？”：没等赵振涛开口说话，於华北听到沙瑞金这三个字就忍不住哼了一声，“无非就是那老一套，强调困难，要政策要钱，关键还是想搬救兵。”
赵安邦看了於华北一眼，於华北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激动，訕訕笑了笑，裴一弘倒是不以为意：“老於这话话糙理不糙，沙瑞金同志，干劲也是足的，但有时候，太执著於一些东西，比如那个『一把手』的权威，反而忘了根本，汉东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发展，是团结，是甩开膀子干实事。不是搞內耗，不是爭谁说话更算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顾家，老方家，他们或许还能递上几句话，但时代不同了。现在上面看一个地方，看一个班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你能不能把经济搞上去，能不能让老百姓得实惠，能不能维护稳定团结的大局。你赵振涛在汉东，光明峰重启了，平江科技园起来了，营商环境在改善，现在又拿出一个让院长都点头的京州新区规划。这些都是硬邦邦的政绩，是经得起查、经得起问的。这才是你最大的底气，比什么关係背景都管用。”
赵安邦接口，正色道：“老裴说得对。振涛，你放手去干，汉东那个局面，我们虽然不在其位，但都看著。只要你是为了工作，为了汉东发展，出了任何问题，我们这些老傢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坐视不理。汉江出来的干部，没別的，就是一条，团结而且护短，但更讲原则，更看实绩！”
这话说得就非常重了，裴一弘和赵安邦，这几乎是在代表整个“汉江系”的势力，向赵振涛做出最明確的背书和最坚定的支持承诺。这不是私人交情，这是基於对赵振涛能力、人品和路线的集体认可。
於华北听得心潮澎湃，眼圈都有些发红。他当年在汉江，虽然也是一省之长，但自问似乎从未得到过如此毫无保留的、来自核心圈层的强力支持，他看著赵振涛，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后辈，心里除了感慨，更多的是佩服。赵振涛用他的实干、他的格局、他对待老同志的尊重，贏得了这一切。
想到这里於华北开口说：“振涛啊我老了，退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在汉东，你只管大胆工作。沙瑞金要是还搞不清状况，还想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不用顾忌，咱们汉江的老底子厚的很，我虽然退了，但打个电话，反映些情况，总还是有人听的，当初要不是你…唉，不说了，总之，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赵振涛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三位，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一位是现任要害部门掌门人，一位是情深意切的老前辈，他们的支持，不仅仅是话语，更是一种强大的后盾和无声的力量。
这顿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席间，裴一弘和赵安邦又问了汉东一些经济工作的细节，特別是京州新区下一步的具体打算，赵振涛做了匯报，於华北则更多的是回忆在汉江的往事，感慨岁月如梭，但对赵振涛的欣赏和关切溢於言表，气氛热烈而融洽。
饭后，又移步茶室喝了会儿茶，聊了些汉江的人事动向，裴一弘和赵安邦也提醒赵振涛，沙瑞金可能会有些反弹，要注意策略，既要坚持原则，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晚上十点多，赵振涛才告辞离开，裴一弘和赵安邦亲自送到门口，於华北更是拉著赵振涛的手，再三叮嘱要注意身体。
坐回车上，夜晚的风带著凉意，但赵振涛心里却是一片滚烫。上午匯报成功的振奋，顾老电话带来的思量，晚上这场“家宴”获得的鼎力支持，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和决心，还有大爷爷、裴一弘，赵安邦，於华北，还有汉江系那么多老领导、老同志在看著他，支持著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政绩，是民心所向，是发展的大势，更是一个团结而有力的集体。沙瑞金想靠那些盘根错节的关係和所谓的“权威”来阻挡，註定是螳臂当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