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奇被跟隨奥妮菲雅而来的皇室骑士团带走了。
他的表情相当平静。
没有反抗,没有狡辩。
像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在所有人的共同目睹下,莱琳娜展示了帽子商会长久以来偽造质量合格证以次充好的行为。
虽然这种现象一直被对方隱藏的很好,但隨著有带头的人站出来,不少商会也愿意站出来作证。
最终大概会以违法经商,违规贸易罪以及绑架罪被判刑吧……如果不会再揭露出新的罪名的话。
墙倒万人推。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总之……
“一切终於都结束了呢。”
莱琳娜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看著外面的景象——那是深夜与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
即將破晓,但天色依然漆黑。
寒雾漫过街道,连风都静得发沉,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雾里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残烛。
天际线压得极低,但远处的天幕边缘,正悄悄洇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浅蓝与緋红揉碎在墨色里,不张扬刺眼,清冷又温柔。
“总感觉一切变化很大呢。”
再次站在这熟悉的地方,莱琳娜不禁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硕大的雕花铁门半敞著歪在一旁,连往日往来不绝的车马痕跡都被尘土盖得乾乾净净。
外围的墙壁塌了大半,砖石碎落一地,断壁残垣在昏暗中支棱著,像一具被掏空的骨架,再也撑不起曾经的繁华与权势。
长廊空荡,台阶冷清,连一声脚步声都能在空旷里撞出悠长的迴响,只剩寂静,无边无际地蔓延。
虽然作为始作俑者的布莱克承担了维修的活儿,但是却被莱琳娜制止了。
“毕竟这里也用不到了,乾脆就让它这样吧,何必白白浪费钱呢?”
昔日辉煌的摩洛特商会已经空无一人。
如今这栋硕大的建筑里只有他们两人。
莱琳娜望著这间办公室。
“计划是改为仓库……反正都是要彻底推翻重建的。”
“以往的我总是会贪求太多,所以才会导致对於目標总是盲目地往前冲。”
“但这样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险些失去一切……”
“所以你决定放弃魔力永动机的独家使用权?”布莱克问道。
“嗯,毕竟那也不是一家独大能够掌握的东西……越是想要掌控一切,越是会引起底下人的反抗。”
“看来你思考了很多。”
“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这让我有更长的时间来审视自己……老实说,我確实也考虑过放弃一切算了。”
灯光反射的窗户镜面上,莱琳娜垂下的眼帘让眸光变得幽深。
“毕竟只是一味地追求利益……但是之后的事情却完全没有考虑过,只是盲目地行动。”
“那么现在你是怎么想的?”
在知道莱琳娜读完当年的信件后,布莱克也不免为她担忧。
“嗯……我给自己设立了一个新的目標。”
“那是什么?”
“將天下所有的钱財装进口袋。”
“……”
“当然是开玩笑的,”看著布莱克复杂的表情,莱琳娜捂嘴轻笑起来。
“……不过也算是要做的事情之一吧。”
“但硬要说是什么支撑著我重新打起精神……因为在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莱琳娜微微一顿,灯光照亮著她的半张脸……那是真诚而毫无偽装的笑容。
“还有人不希望我悄无声息地消失的。”
布莱克愣了一下,隨后不自觉笑了。
“威尔斯做了很多……即便是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放弃。”
“確实,我都听说了。”
莱琳娜幽幽地嘆了口气,“在我消沉的这段时间他將摩洛特商会的不少资源都转移到新的商行……瞒著凯奇做到那种程度確实不容易。”
“嗯。”
“那你呢?”
“我也很担心你。”
“不知为何,听到你这话我很安心。”
莱琳娜话音刚落,眼底还凝著未散的温柔,她轻轻转过身,缓步走向房间角落那扇雕花暗柜。
柜门被她无声推开,布莱克注意到里面並非金银珠宝,也不是商会密件,而是一件被仔细包裹著的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展开外层的绒布——
一架质地温润、做工精致的躺椅静静显露出来,边角被打磨得光滑如初。
布莱克立刻认出那是自己曾作为礼物送给对方的躺椅。
没想到即便过去了很久,依旧被对方妥善地保存著。
“这东西没有被凯奇搜颳走真是太好了。”莱琳娜不禁感到庆幸。
“毕竟看起来只是一张普通的家具。”
“虽然確实如此,”莱琳娜摇摇头,“但这张躺椅对我来说有著特別的意义。”
莱琳娜俯身將躺椅搬到窗前光线最柔和的位置,轻轻调整角度、稳稳展开,木质支架发出一声轻响,依旧稳固如初。
“每次感到疲倦的时候只要躺在上面就能很安心地入睡,所以就一直妥善保存在这里了。”
她却没有顺势躺上去,只是抬眸望向布莱克,眼底盛著细碎的温柔与依赖。
轻轻朝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躺下。
布莱克依言缓缓坐下,再舒展身体躺倒在那张熟悉的躺椅上。
久违的触感瞬间涌来,混著莱琳娜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整个人都放鬆下来。
下一秒,莱琳娜轻身靠近,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然后轻轻躺在了他的身上。
因为躺椅並不大,所以莱琳娜几乎整个身子都覆在了布莱克的身上。
脸颊贴著他的胸膛,手臂温顺地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像找到了归宿一般,彻底依附在他的怀里。
莱琳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蹭著他的衣料闷闷响起:“很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不过这里马上要拆掉了,所以必须要把握时机。”
“……”
布莱克並没有推开她,而是伸手轻轻按在对方的头上。
“所以就请这样陪我待到天亮吧……然后会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一次,不是交易,无关买卖……只是少女单纯的请求。
“嗯,你確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会。”
虽然没有任何消息,但是想必对方这一阵肯定忙的没有时间休息,即便这样还要调整好状態参加选举。
她是个坚强的人。
从小开始就是这样。
下一秒,怀里的莱琳娜身子微微一颤。
“怎么了?”
莱琳娜猛地抬起头,“我突然想起来,关於新商会加入联合商会的申请书还没递交!”
“那件事妮可已经去做了。”
“啊?她居然还记得这种事……”
“嗯,在委託我照顾你之后她就急匆匆地赶往新的商会了。”
“这样啊……还真是辛苦她了。”
“当初也是她坚持不懈地在领地外坚守,才引著我们进入摩洛特家。”
“……”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沮丧。
“是在担心她吗?”
“嗯,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实在是对不住她……你应该也知道……”
莱琳娜嘆了口气,“自从薇薇安之后我一直提防身边的人……即便是威尔斯叔叔也在警惕……嗯,所以很多事都瞒著没有告诉对方……”
因为害怕遭受背叛,所以即便是再亲近的人也很难投以信任,许多事情都会刻意避开,提防对方……这对对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背叛”。
所以他大概能明白对方的感受。
“那记得好好和她道谢。”
“嗯,我会好好回报她的。”
“这次事件中有不少人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所以没必要再表现得患得患失。”
听到这话的莱琳娜微微一笑,“嗯,说的也是呢。”
“哦对,还有奥妮菲雅……”
“那傢伙就算了。”
不知为何,提到奥妮菲雅刚刚好不容易渲染的氛围一下子没了。
“那傢伙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算是共贏吧。”
莱琳娜撇了撇嘴,“那傢伙骨子里也有做商人的潜质。”
“为什么这么说?”
“当我去寻求她的帮助时,她居然直接就將那些证据从抽屉里拿出来了。”
莱琳娜指的当然是关於凯奇犯下罪名的证据。
“那女人早就准备好了一切等著我。”
“……真意外。”
…………
“威尔斯大人,您来了。”
正在对现有材料进行匯总的妮可抬起头看著走进来的男人。
对方环顾这间崭新的办公室,发现只有妮可一人的身影。
“说起来,莱琳娜去哪了?”
“哦,莱琳娜大人说要去摩洛特商会整理一些东西。”
“这样啊……真是的,替她背锅的人回来都不知道迎接一下,还到处瞎跑。”
“我来为您倒茶。”
“不必了。”
威尔斯打断正要起身为自己倒茶的妮可,“说起来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吧。”
“嗯,按照现在的进展来看,確实是那样没错。”
“做她的助手很辛苦啊。”
威尔斯在沙发上坐下,看著在一堆文件间忙活的妮可。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跟隨她呢?”
妮可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您为什么要这么问?”
“在你刚来摩洛特家的时候我记得我明明提过会给你更好的待遇。”
威尔斯侧过头,“但是你拒绝了。”
“能告诉我理由吗?”
“咦,所以那不是试探吗?”
看著一脸迷茫的妮可,威尔斯愣了一下,紧接著捂脸大笑起来。
“哈哈,你这个狡猾的傢伙,倒还真是隨主子,看来这些年跟在她身边学了不少。”
即便威尔斯拒绝,但妮可还是起身为威尔斯倒了一杯热茶。
“反倒是我因为好奇,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
威尔斯端起茶,“哦?是什么?”
“您真的是莱琳娜大人的叔叔吗?”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感觉相比於家族的其他人,您为莱琳娜大人做了很多事。”
“就因为这个?”
“还有……请原谅我的冒犯,我曾瞒著莱琳娜大人调查过当年的事……”
妮可笑眯眯地看著威尔斯,“您似乎与大人的母亲曾经关係亲密。”
威尔斯愣了一下,隨后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確实是有意思的猜测,所以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原本是,但经过这次的事件,我否定了这种猜测,所以我才会感到好奇……您为莱琳娜大人做到这种程度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大人与对方的长相吗?”
“嗯……这是个好问题。”
威尔斯並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扭头望向窗外,沉默了许久。
“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底色。”
“底色?”
“嗯,那是种让人著迷的底色……即便戴上面具,为了生存而涉入勾心斗角也不会走向迷失的底色。”
妮可耸耸肩,“真是范畴的说法。”
“嗯,所以我认为她始终与我们这些人不同……她才是那个真正纯粹的商人。”
“这点我认同您。”
…………
夜晚与白昼交接的微光洒下。
看著躺在自己怀里休憩的女人。
布莱克伸手轻轻抓起一旁的外套,轻轻地盖在他与莱琳娜的身上。
望著窗外逐渐泛起灰白的天空,白昼与黑夜在天际被一道清冷的界限分明割开。
在黎明到来之前,为今日的尘埃落定。
然后为新的一天开始鼓足心跳。
窗外,商队的车轮碾过微凉的晨雾。
那些无处不在的人早已整装动身,摘去疲惫,戴上面具,將野心仔细收拢在袖中,重新踏入波澜再起的商海,奔赴下一场无声的博弈与征程。
…………双相面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