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陶市第一医院,无菌icu病房外。
陈绍隔著厚厚的玻璃,静静地看著里面。
病床上,陈瑶的呼吸平稳,胸口隨著维生仪器的节律轻微起伏。
那颗原本衰竭的心臟,已经被一颗年轻、健康、强壮有力的心臟所取代。
手术很成功。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是职业性的轻鬆。
陈绍点头回应。
妹妹有救了。
三天后,陈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依旧虚弱,但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那双过去总是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哥。”
她声音很轻,像小猫在叫。
“我想吃火锅,要最辣的牛油锅底。”
陈绍正给她掖著被角,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想坐过山车,就是电视里那种,从最高的地方一下子衝下来的!”
“还有鬼屋!你胆子小,到时候你可得保护我!”
女孩躺在病床上,嘰嘰喳喳地规划著名崭新的人生,眼睛里闪烁著对未来的全部嚮往。
陈绍笑著听,不住地点头。
“好,都依你。”
“等你好了,哥带你把所有想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他的笑容温和,眼神宠溺,和过去二十多年里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別。
陈瑶说著说著,心满意足地睡著了。
陈绍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確认她睡得很沉,才轻轻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脸上的笑容,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把推开门,反锁。
“呕——”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从喉咙里涌出,他扑到马桶前,剧烈地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不是胃里的食物残渣,而是大口大口粘稠的、带著黑色血块的血液,还有淡淡的尸臭味。
仿佛五臟六腑都要被一同呕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脱力地瘫坐在冰凉的瓷砖上,大口喘息。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那面满是污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色惨白如纸。
最恐怖的,是他的左眼。
那血色的漩涡,转动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疯狂、都要快!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无数纤细如蛛网的血丝,已经从眼眶的边缘蔓延了出来,像一道道狰狞的红色裂纹,在他眼角的皮肤上扩散、攀爬。
这份力量,正在吞噬他。
就像江远那样......
不。
陈绍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被他自己否决。
他不一样。
联邦诡异调查局的那个探员,是万中无一的“御诡者”,是能够驾驭诡异的怪物。
而他,陈绍,只是一个被深渊选中的幸运儿,一个用灵魂和生命换取愿望的凡人。
他只是一个容器。
过度使用这份不属於自己的力量,唯一的下场,就是被那个潜伏在他身体最深处的“眼鬼”彻底撑爆,完全取代。
到那时,他將不再是陈绍。
而是一具行走的、被欲望支配的躯壳。
他会死。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寒颤。
不。
不能再用了。
瑶瑶的手术已经成功,他最大的心愿已经达成。
剩下的,就是陪著妹妹,好好地活下去。
他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刷著脸上的血污。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副沾著些许乾涸血跡的金丝边眼镜。
他小心翼翼地擦乾净镜片。
当他重新戴上眼镜,镜腿搭在耳朵上的那一刻。
左眼里那疯狂转动的血色漩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慢慢平息,重新变回了正常眼球的模样。
那些蔓延到皮肤上的血色裂纹,也肉眼可见地褪去。
那股盘踞在脑海中,属於另一个“他”的、冰冷而傲慢的意识,也被这副眼镜彻底封存,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陈绍。
他看著镜子里恢復如常的自己,长长地鬆了口气。
这样......就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转动,就再也没有人能让它停下。
......
江海市,天鸿集团总部。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价值百万的古董花瓶,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
王天鸿,天鸿集团的掌舵人,这个在江海市跺跺脚都能让商界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双眼赤红,状若疯虎。
“我儿子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们他妈的跟我说,是自杀?!”
他一把揪住面前一个市局高级警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他有什么理由自杀?!我上个星期刚给他买了全球限量的跑车!他下个月还要去环游世界!他会自杀?!”
警官的脸色很难看,却不敢反抗,只能艰难地解释:“王董,您冷静点。我们勘察了所有现场,也询问了所有相关人员,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泽先生是......自己了断的。”
“放屁!”
王天鸿一脚踹在办公桌上,名贵的红木桌被踹得向后平移了半米。
“我儿子我了解!他比谁都怕死!一定是有人害他!一定是!”
他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神里的暴戾与疯狂,让周围的保鏢和下属们噤若寒蝉。
突然,他停下脚步,死死盯著那个警官。
“对了,还有器官!我儿子的器官呢?”
“按照联邦法律,尸体需要进行解剖查明死因......”
“我问你器官去哪了!”王天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
警官被他吼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小了下去。
“王董......根据医院那边的记录,王泽先生在......在去世前,签署了一份《联邦自愿器官捐赠协议书》。”
“所以,他的......他的心臟和其他的一些器官,已经按照流程,移植给了另一位匹配成功的病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著王天鸿。
王天鸿脸上的暴怒,慢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甚至笑了。
“捐赠?”
他重复著这个词,语气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我那个连压岁钱都捨不得分给別人的儿子,会把自己的心,捐给一个陌生人?”
警官的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即將暴走的洪荒猛兽。
王天鸿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脚下如同火柴盒般的城市。
“查。”
他吐出一个字。
“给我查清楚,都是谁,接受了我儿子的器官。”
他转过身,脸上是和煦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我王天鸿的儿子,他身上掉下来的一根头髮,都是我的。”
“不管是谁,用了什么手段,拿走了不属於他的东西......”
“都得给我,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