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勤队长死死盯著那个推轮椅的男人。
不仅是因为对方那只已经完全非人化的左眼,更是因为手中的探测仪。
数值在跳。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攀升,而是像心臟骤停前的心电图,毫无规律地疯狂乱窜。
“全员,打开『锚点』抑制器!”
队长大吼,同时手指扣下扳机保险。
几乎同一时间,陈绍笑了。
那笑容掛在脸上,透著股说不出的彆扭,就像是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跪下。”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迴响。
那只猩红的左眼猛地收缩,瞳孔深处的漩涡转速飆升。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陈绍为圆心,毫无徵兆地向四周炸开。
那种感觉很噁心。
就像是有人强行把一只冰凉的手插进了你的脑壳,在那团软绵绵的脑浆里搅动,试图捏住那根控制身体的神经。
“唔!”
站在最前排的两名特勤队员闷哼一声,膝盖猛地一软,直挺挺地往地上跪去。
但就在膝盖即將触地的瞬间。
滋啦!
队员战术头盔上的耳麦里,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
同时,他们胸口处那枚特製的金属徽章,亮起了一抹暗淡的蓝光。
那是联邦诡异调查局最新研发的精神防护装置——“锚点”。
根据诡异对抗诡异的特性,“锚点”装置可以一定程度抵抗诡异对人类带来的影响。
包括精神侵入、认知污染等。
原本即將跪下的队员,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地止住了下跪的势头。
虽然动作变得极其迟缓,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但他们终究没有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那一刻,陈绍那张始终掛著从容微笑的脸,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惊讶。
“有趣。”
他看著这群在那股恐怖精神威压下还能勉强站立的人类。
“这就是那个姓江的提到的......他所属的、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机构?”
陈绍喃喃自语。
“开火!射击非致命部位!”
队长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突突直跳,咬著牙下令。
那种被异物入侵大脑的感觉並没有消失,只是被“锚点”强行隔绝在了表层意识之外。
砰!砰!砰!
几声枪响在狭窄的走廊里迴荡。
几颗子弹擦著陈绍的衣角飞过,在身后的墙壁上打出几个冒烟的弹孔。
魔眼的效果让队员们的准心丟失了。
“麻烦。”
陈绍皱了皱眉。
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妹妹还在轮椅上,身体虚弱,受不了这种惊嚇。
而且,既然枪都响了,说明这群人是真的敢杀人。
甚至有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妹妹。
“瑶瑶,闭上眼,捂住耳朵。”
他低下头,对著轮椅上的女孩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睡前的婴儿。
陈瑶抖得像筛糠,但还是听话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把头埋在膝盖里。
下一秒。
陈绍抬起头。
那份温柔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虐与决绝。
“既然不听话......”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左眼的光芒更甚。
“那就去死吧。”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他强行催动那只寄宿在他眼眶里的恶鬼,让它进一步甦醒!
噗呲!
那是血管爆裂的声音。
鲜血顺著陈绍的指缝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和洁白的衬衫领口。
但他根本不在乎。
在那只猩红左眼的视界里,世界变成了血红色。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那些所谓的“锚点”防护,在那股如海啸般狂暴的精神衝击下,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瞬间熄灭。
啪。
啪。
两声清脆的爆响。
那是两个站在最前面的特勤队员,胸口的徽章直接炸裂。
他们的眼神瞬间涣散,原本坚毅的瞳孔变得一片灰白,失去了所有焦距。
紧接著。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
那两名队员缓缓抬起了手中的突击步枪。
不是对准陈绍。
而是慢慢地,机械地,调转枪口。
黑洞洞的枪管,抵住了自己的下顎。
“不!住手!小周!老张!”
队长目眥欲裂,拼命想要衝过去阻止,但他的双腿像是灌了水泥,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看著那两名朝夕相处的战友,脸上露出一种解脱般的诡异笑容。
“这就是......惩罚。”
陈绍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砰!砰!
两团血雾在走廊里炸开。
红白之物喷溅在天花板上,又滴答滴答地落下。
两具尸体颓然倒下。
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几名特勤队员全都傻了。
他们见识过怪物的利爪,见识过诡异的诅咒,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直接操控人自杀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b级......不,这绝对已经摸到了a级的门槛!
和东岛的“危笑恶魔”,是极其相似!
“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打破了死寂。
不是特勤队员。
而是陈绍。
他捂著左手,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剧烈痉挛起来。
那只原本只是散发著红光的左眼,此刻竟然像是活了过来!
噗嗤!
几根粗大的、带著粘液的紫红色血管,竟然刺破了他的眼眶边缘,像是有生命的触手一样,疯狂地向外蠕动。
它们並没有向外攻击。
而是反向一转,直接刺入了他的太阳穴!
这是反噬!
这就是藉助诡异力量的代价!
那只被欲望餵养的“眼鬼”,在品尝到了杀戮的快感后,已经不满足於做一个被借用的工具。
它饿了。
它要吃掉宿主的脑子,彻底占据这具身体!
“滚......滚回去!”
陈绍疼得五官扭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
他用右手死死抓住那些想要钻进他脑子里的血管,拼命往外扯。
鲜血淋漓。
那种疼痛,比被人用烧红的铁钎搅动脑浆还要剧烈一百倍。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妹妹还在身后。
“机会!就是现在!”
队长果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在瞬间抓住了这个战机。
这个时候的陈绍,正在和体內的诡异爭夺身体控制权,防御力几乎为零!
“开火!打断他的腿!”
噠噠噠!
火舌喷吐。
子弹如雨点般泼洒过去。
这一次,陈绍没能躲开。
噗!噗!
两朵血花在他的左肩和大腿上绽放。
巨大的衝击力打得他一个踉蹌,差点跪倒在地。
但诡异的是。
那种钻心的枪伤剧痛,反而让他那即將被“眼鬼”吞噬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疼痛。
有时候是最好的清醒剂。
“呃......”
陈绍几乎要咬碎牙齿,借著这股剧痛,强行压制住了左眼那些疯狂蠕动的血管。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想抓我......下辈子吧!”
他左手猛地一挥。
调查局队员们惨叫著,东倒西歪。
陈绍根本顾不上处理伤口,一把抱起轮椅上的陈瑶,甚至连轮椅都不要了。
他拖著那条中弹的腿,踉踉蹌蹌地撞开旁边的消防通道大门,一头扎进了黑暗的楼梯间。
地上,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跡。
......
半小时后。
联邦诡异调查局总部,局长办公室。
巨大的显示屏上,正定格在那张血肉模糊、却依然死死护著怀中女孩的照片上。
办公桌后,一个穿著中山装的老人正端著茶杯,轻轻吹著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魏公。
这位调查局的掌舵人,看著屏幕上那个名为陈绍的男人,脸上看不出喜怒。
“局长,现场报告出来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
“牺牲两名特勤队员,重伤四人。目標人物陈绍,確认共生极高等级的精神控制类诡异,代號暂定为『魔眼』。”
“另外......”
秘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从现场遗留的生物样本分析,他的身体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异变。那种力量虽然强大,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他的生命力。”
“这是典型的......失败品。”
魏公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一下。
两下。
“失败品?”
魏公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啊,你看问题还是太表面。”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江远是奇蹟,是不可复製的特例。”
“但这个陈绍......”
魏公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才是常態。”
“是被欲望驱使,妄图掌控禁忌力量,最终必然走向毁灭的正常案例。”
“不过......”
魏公话锋一转。
“能在那种级別的反噬下,还能凭藉意志力保持一丝清明,甚至借著痛觉反击逃脱。”
“这份心性,倒是把好刀。”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发通缉令吧。”
“既然他选择了这条路,这是他必须承受的后果。”
“不用留手,实在不行不用活捉也可以。”
“这种隨时会失控的活体炸弹,不能留在人堆里。”
“要么收容。”
“要么......清理乾净。”
......
泰陶市,烂尾楼区。
夜色深沉如墨。
暴雨倾盆而下,冲刷著这个城市的污秽。
一个漆黑的身影,正背著什么东西,在泥泞的废墟中艰难前行。
陈绍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散架了。
肩膀和大腿上的枪伤还在流血,雨水混著泥水灌进去,火辣辣地疼。
但最要命的,还是左眼。
那只眼睛现在安静下来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他的眼眶里蛰伏,贪婪地汲取著他仅剩不多的体力,等待著下一次爆发。
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视线开始模糊了。
不是因为雨水。
而是因为他的右眼......那只原本正常的眼睛,此刻竟然也开始出现了重影。
路灯被拉长成扭曲的光条。
地上的积水里,倒映出的不仅仅是他狼狈的身影,还有无数张狞笑的鬼脸。
世界在他的眼中,正在逐渐崩坏,变得光怪陆离。
这是认知扭曲的前兆。
离彻底疯掉,不远了。
“哥......”
背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陈绍浑身一震。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行驱散了眼前的幻觉。
“哥在。”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虽然那粗重的喘息声早已出卖了他。
“我们......我们要去哪?”
陈瑶的声音里带著哭腔。
去哪?
陈绍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四周漆黑的废墟。
家回不去了。
医院也回不去了。
整个城市都在通缉他。
哪怕他只是想救回妹妹,只是想討回一个公道。
但在这个诡异復甦的世界里,弱小就是原罪。
“去一个......没人能欺负我们的地方。”
陈绍紧了紧托著妹妹的手。
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防空洞入口。
那里黑得像是一张巨兽的嘴。
但他別无选择。
一步,两步。
他背著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掛,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既然光明容不下我们。
那就......彻底拥抱黑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