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棚屋的月光,在二十三柄锈凿並排的剎那愈发明亮。
王枫清晰感知到,这二十三柄旧凿静臥在墨老膝前,锤柄上磨平轮廓的二十三个姓氏——陈、林、墨、刘、周、石,连同十七个被时光遗忘的名字,在此刻等了三百年,不是等来认领,而是等来“被记住”。
墨老用那双畸形癒合、三百年未握过凿子的手,將凿子一一扶正,让锤柄姓氏朝向棚顶裂隙的月光,朝向这片他们以三百年血汗浇灌、终有人愿带他们离开的荒原。
他抬眼望向王枫,看清了年轻人的伤势:右臂裂痕崩裂三寸,左腿膝阳关穴彻底失觉,丹田深处的金色帝芽燃尽三滴帝血,脉动从十五息缩至十三息。
他想起三日前王枫初至时,那双看似麻木的眼眸,实则是收敛了三十六年道途、三千六百年等待与三界两世的牵掛。
此刻王枫的眼平静如渊,墨老低首,將凿子拢入怀中贴著心口,哑声开口:“老奴等了三百年,今夜,等到您回来了。”
他拖曳三百年的左腿,起身时微微颤动——不是痉挛,是想迈步。
王枫无言解下腰间夺来的断刀递去,这是墨老三百年里第一次接刀,而非矿镐。
刀柄入手轻稳,一如三百年前陈姓铁匠递凿的触感。
王枫道:“这是周虎的刀,他已死三日,今夜,它在您手里。”
墨老將断刀与凿子同藏怀中。
寅时三刻,废弃矿洞深处,云磯子的残魂借养魂仙玉缓缓凝实,三万年飘散的魂魄终成完整人形。
他凝望著王枫,见其丹田帝芽脉动再缩,成十二息一次,终沉声道:“天帝陛下,老臣等您三万年,今夜,您要听什么?”
云磯子以神念化星图,渡入王枫眉心,讲清天庭崩碎后的诸天格局:中央仙域为上古天庭遗蹟、天帝崩殂之地;青霄天域是碎星仙域上宗;碎星仙域为北天仙洲流放之地;万魔渊则是古魔巢穴,三万年前天庭崩碎时,魔神触手曾缠绕南天门柱。
王枫將此星图与广寒宫残破玉简印证,完全重合,又与怀中寂静殿堂执裁者碎片呼应。
他追问天庭崩碎之因,云磯子只忆起当日巨响,天帝立於天门最高处,背对眾生面朝黑暗,隨后天塌地陷,其余一概不知。
云磯子坦言,《蛰龙敛息术》只是基础法门,真正的帝道传承藏在王枫心中。
他的道基从不是帝丹,而是三十六年来愿託付后背的眾生、灵界圣山的银叶珊瑚、飞升谷的草鞋,以及怀中信物与身边之人。
言罢,云磯子渡尽三万年见识,刻入《洪荒帝经》仙界篇·人仙卷的功法雏形,为王枫指明前路:在荒原上重走帝道,而非復刻过往。
王枫推演后直言“不够”,他的帝芽需要更本源的养分,云磯子遂告知,碎星仙域星核碎片藏於陨星山脉深处,却有先天星灵镇守。
紫灵耗净自身净化星域,仅余一丝银线缠在王枫伤口止血,面容苍白、长发染霜。
云磯子不忍,分出一丝刚稳固的本源仙力渡给她,让那缕萤火般的银光得以延续,紫灵无言,將银光重新覆在王枫裂痕上。
王枫取出六柄刻著陈、林、墨、刘、周、石的凿子,云磯子见锤柄上的“石”字,骤然想起三万年前藏经阁古籍记载的石氏先祖锻锤,传世三万载,锤在人在。
他以残魂轻触凿柄,三万年执念终得圆满。
卯时,荒原黎明前最暗的时刻,王枫携紫灵、石猛走出矿洞。
墨老立在矿营边缘,腰杆三百年来头一次挺直,怀中二十三柄凿子贴著心跳。
王枫將六柄凿子放入他掌心,二十九柄凿子、二十九段三百年的牵掛,终於集齐。
墨老跪地交付性命:“陛下,老奴这条命,等您来取。”
王枫轻扶他起身,温声道:“不是等我来取,是等我带你们走。”
墨老抬眼,望见这个歷经磨难的年轻人眼中,第一次泛起泪光。
天边铅云裂开一线金红,那是陨星山脉的方向。
王枫抚上丹田,金色帝芽十二息一次的脉动,与那道晨光,悄然同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