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下一站,加斯科涅!
1414年5月3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四月初五。
位於巴黎的罗浮宫內,国王路易的书房里,已经基本恢復了健康的路易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反覆摩挲著一份刚刚由信使火速送达的羊皮纸战报。
他英俊但略显苍白的脸上,此刻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红晕,紧锁多日的眉头也终於彻底舒展开来。
“难以置信,这简直难以置信!”路易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將战报递给侍立在书桌旁的心腹重臣,安茹公爵路易二世前任顾问的罗伯特·勒·马鬆手里,“勒马松大人,您和其他几位大人也都来看看吧。罗贝尔,我的元帅,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勒马松恭敬地接过战报,快速扫过上面由罗贝尔亲笔签署的文字,以及隨附的缴获清单和重要俘虏名单,朗声对著其余眾人宣读:“国王陛下敬启:赖上帝恩典与陛下威灵,自先前夺取加莱后,我军又於4月24日,於加莱城西————山谷內全歼诺森伯兰伯爵两万大军。此后又於加莱城下,大破英格兰—北欧联合舰队登陆之敌。先后斩首三万,俘虏敌兵五千之余。此乃陛下洪福,亦为法兰西天命所归!”
勒马松咽了咽口水,情绪激动的有些口乾舌燥:“陛下,此战之辉煌,足以洗刷过去几十年的耻辱!此战过后,英军短时间內基本再也没有了发动侵略之能力,加斯科涅及周边被英格兰侵占之土地,我们隨时都可以重新夺回!此乃天佑法兰西!”
其余眾臣纷纷开口,齐齐高声附和:“天佑法兰西!陛下万岁!瓦卢瓦王朝万岁!”
“天佑法兰西————”路易不断低声重复著,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到眾人的欢呼稍停,他这才起身走到高大的拱形窗前,望著外面罗浮宫花园中盎然的春景,眼神异常明亮:“没错,天佑法兰西!但更重要的是罗贝尔·德·蒙福特,是王国的诸位忠臣!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旁的书记官连忙上前记录。
“第一,以上帝恩准之法兰西国王的名义,向全国所有教堂发布感恩弥撒通告,向民眾宣告我们在前线取得的诸多大捷。我要让全法兰西的人民都知道,我们贏了!”
“第二,起草嘉奖令!擢升我们的元师罗贝尔·德·蒙福特为特卢瓦公爵,赐予他在自己领地上的广泛徵税权和军事统帅权,命其全权负责光復加斯科涅的战事!加莱及周边收復领土,也暂时由其一併代管!至於他的公爵领,等到战事结束,从勃艮第的土地上拆分吧!其余所有有功將士,均按战功厚赏!”
“第三,立刻派遣特使,携带我的亲笔嘉奖信和礼物,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加莱!告诉我的元帅,等到他彻底收復了我们被英军侵占的土地,我將在巴黎为他准备一场前所未有的凯旋盛典!届时我会让整个欧洲都看到,法兰西的荣光已经归来!”
路易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豪情。
书记官迅速的记录著国王,在一眾大臣神色莫名的注视下躬身行礼:“陛下,已经记录完毕了,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路易摇了摇头,示意他可以暂时离去。
隨即,路易忽然又看向了站在一边的皮埃尔·德埃萨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勃艮第公爵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吗?”
德埃萨尔迟疑了下,这才躬身说道:“是的,陛下。自从他战败后被我们软禁在了罗浮宫的地牢里,就一直一言不发,如果我们不动用特殊手段,他连饭都不会去吃。”
路易脸上的喜悦微微凝固,摇了摇头,毫不在意的回答:“看来,他继承人的死亡对於他的打击確实挺大。算了,不用过多理会,他已经不能对我们构成什么威胁了。等到罗贝尔大人回来,我就会下旨剥夺他的大部分头衔和土地,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就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而在海峡对岸,当加莱惨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过英吉利海峡抵达伦敦时,这座王国的首都瞬间被一层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所笼罩。
威斯敏斯特宫宏伟的厅堂里,再也听不到往日的喧囂与自信。
年仅二十七岁的亨利五世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英俊的脸庞因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
他手中紧攥著那份由侥倖逃回的诺森伯兰伯爵提交的战报,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五万!整整五万王国最精锐的战士和重金招募的北欧佣兵!就这么被葬送!“
亨利咆哮著,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低吼般迴荡在死寂的大厅里,“托马斯爵士战死,沃里克伯爵等一眾贵族被俘,仅诺森伯兰伯爵及少部分贵族身免,还搞丟了我们的加莱!无能之辈,都是无能之辈!”
他猛地將战报狠狠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羊皮纸捲轴骨碌碌滚开,下方的群臣不发一言。
“陛下息怒!”年迈的坎特伯雷大主教颤巍巍地出列,试图安抚年轻的国王,“此役虽痛,但王国根基未损————
”
“根基未损?”亨利五世厉声打断,赤红的眼睛扫过噤若寒蝉的廷臣和贵族们,“我们失去了在法兰西最重要的桥头堡之一!失去了足以动摇国本的军队!
现在,法国佬已经可以进攻我们的加斯科涅了,你告诉我我们的根基未损?”
“还有,托马斯爵士的死————”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往下说了。
托马斯·博福特不仅是他和先王最为倚重的大臣,更是王室的重要支持者。
他的死亡,不仅仅只是一个首席大臣的死亡,更会在政治层面造成巨大的影响。
念及於此,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恐慌,瞬间就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缠绕著他的心臟,让他也不由得开始颤慄起来。
他几乎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原本因他锐意进取意欲彻底夺取法兰西而支持他的贵族们,此刻投来的自光中已经不復先前的支持,反而充满了质疑和恐惧,甚至有的人眼里完全就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隔壁的的小房间里更是吵翻了天,这些来自各郡的大人物们脸色煞白,分成好几派互相攻訐。
加莱的陷落,对於这些人来说,不仅仅只是一个地区的的丧失,同样还意味著他们在法兰西最重要的一个出口港丟失。
在这些人的手下,可是有无数生意的。
而这也就代表著,他们大量的財富將化为泡影。
不止如此,大量商人收入锐减甚至破產后,隨之而来的必然是经济萧条和税收锐减。
阵亡士兵名单上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则代表著无数家庭破碎的悲剧和沉重的抚恤压力。
当然,那些普通士兵还得不到这样的抚恤,但那些贵族家庭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更为可怕的是,北欧佣兵首领奥拉夫·托尔森狼狈逃回后,不仅开始索要起巨额赔偿和未付的佣金,其麾下那些桀驁不驯的北欧战士们更是在伦敦港区內不停的酗酒闹事,扬言如果王国不给予他们满意的金幣,他们就要自行劫掠以补偿损失。
他们的动静最近闹得很大,给这座本就恐慌的城市又增添了更多的不安。
一时间,在王国境內,各种要求追究战败责任、要求王国与法国议和以及要求王国优先保卫本土的呼声甚囂尘上。
这些论点貌似都是在想方设法的维护王国的稳定,但实际上,任谁都能看出,这些论点的矛头实则完全是在隱隱指向鼓动战爭的国王亨利。
当天晚上,一场由约克郡主教及多位贵族联合要求与法兰西议和的会议如期召开。
名义上归属英王国,此前一直在闹独立的苏格兰人还派了代表前来,儼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態。
“你们想要让我议和?向那个乳臭未乾的法国国王路易低头?向那个屠夫罗贝尔认输?”
亨利五世心力交瘁的对著下方的诸多逆臣”咆哮,年轻的面孔也因屈辱和愤怒而狰狞,“我现在就告诉你们,绝不!英格兰的尊严不容玷污,此仇必报!”
就这样,一片各抒己见的爭执中,会议在亨利的固执己见下草草结束。
战爭还是要继续的,但那些反对者们对视的眼神中,明显多出了许多莫名的神色。
底层平民的生活目前还没有受到多大影响,王国暂时还处於正常运转的状態。
但是,即便是一直支持国王亨利的忠臣”们,现在也开始对未来充满了焦虑。
因为几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本就土地贫瘠的王国,想要短期內再组织一支庞大的跨海远征军远征法兰西,完全就是痴人说梦。
王国的国库虽然有著前期的巨大积累,但在近期多次的惨败中到底还是被掏空了大半。
在保证王国正常运作的情况下,如果强行发动跨海作战,或者额外再僱佣更多的佣兵参与作战,这些钱无论如何也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更何况,这些也都需要时间。
眼下,在缴获了大量战船的情况下,海峡的控制权,已经有接近六成被控制在了法国人的手里。
那么整个英国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大力度对加斯科涅地区进行支援。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王国不会在这场战爭中输的太惨,至少还有捲土重来希望。
与此同时,经歷过大战后的加莱,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著休整和权力的洗牌。
於是,当国王路易的嘉奖令在加莱內堡稍作修整后的大厅里被当眾宣读时,一下子就给眾人带来了短暂的近乎沸腾的狂欢。
“以上帝恩准之法兰西国王路易陛下之名!”特使洪亮的声音在石壁间迴荡,他展开那捲装饰著金色鳶尾花纹章的华丽羊皮纸捲轴,目光快速的扫过厅內肃立的眾多贵族和高级军官:“鑑於法兰西元帅,特卢瓦伯爵罗贝尔·德·蒙福特大人其以无上的勇气、
智慧以及对王国的赤诚,在各个战役中取得空前辉煌之胜利,平復內战、光復王国北疆重镇、痛歼来犯之敌之功勋!特此晋封其为特卢瓦公爵,赐予其在特卢瓦公爵领內广泛徵税权及军事统帅权!加莱城及周边新近光復之土地,暂由其代管,直至王国秩序完全恢復!此令!”
特卢瓦公爵!
虽说实际领地还需战后划分,但这个尊贵的头衔还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般瞬间点燃了本就因胜利而亢奋的情绪。
圣克莱尔堡的老兵们最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阿马尼亚克派的大部分贵族脸上也流露出了由衷的喜悦与恭喜。
唯有布列塔尼公爵等少部分贵族,脸上挤出的笑容著实有些勉强。
不过归根到底,这个头衔本身所蕴含的领土指向,以及国王在封赏詔书中对“法兰西”的反覆强调,都像无声的宣告,將勃艮第的印记悄然淡化。
即便是现在战爭还没有结束,勃良第公国的结束,已经是不爭的事实了。
当封赏的狂热渐渐平息,加莱城內堆积如山的现实问题便冷酷地凸显出来。
我们新晋的特卢瓦公爵罗贝尔·德·蒙福特大人並没有丝毫耽於庆贺,公爵的头衔对他而言,只是肩上又多了一副更沉重的担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领地还没有切实划分到位的原因,原先一旦爵位上升就会送出奖励的系统,此时却完全没有动静。
不过对於现在的罗贝尔来说,这都不是主要的。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立刻召集所有核心將领和负责具体事务的军官,抓紧確定如何在巨大胜利后的废墟上站稳脚跟,休养生息,以应对接下来的对加斯科涅作战。
“元帅大人,我们最先需要关注的是俘虏问题。”贝尔纳七世神清气爽地率先站了出来,手指点著长长的俘虏名册向眾人展示,“整整一万六千三百二十四人,光是每天消耗的口粮都是天文数字,看守他们的兵力更是巨大负担。我建议,我们需要首先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罗贝尔的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皮埃尔便立刻接口:“按照惯例,俘虏的敌方贵族我们可以索要赎金。但那些普通士兵对於我们来说,是隱患也是负担。我个人建议,除过元师先前承诺给予自由的那部分英军,其余那些英格兰移民和商人,手上沾血的,我们必须严惩。”
在一片叫好声中,罗贝尔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停在亨利·卡彭身上:“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亨利,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对於那些顽固分子严加看押,以待国王裁决。当然,在这之前————”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就先十人一组,用铁链拴连充当苦役。至於那些我承诺过放走的,全部砍断右手大拇指后再进行放归,我们可不能让他们日后继续与我们为敌!”
“至於各位大人说的城防与民生问题,”罗贝尔的目光重新转向贝尔纳七世和奥尔良公爵,“诸位大人,此前的战斗中,东城墙的豁口给我们造成了很大麻烦,请务必阻止俘虏以最快速度修復。港口水下障碍,也需重新布设。还有,商路什么时候可以重新恢復?”
奥尔良公爵笑著站直身体:“豁口的修復已经在进行了,你封地上来的学者真是厉害,让我们用条石混合夯土铁条,外层再加上木柵,预计最多十五日內便可修復。至於水下障碍物,我们还在搜集沉船巨石,需时稍长。”
说著,他侧头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波旁公爵等人,继续补充道:“至於商路,在各位大人们的帮助下,下一批补给和商品最多一周便可抵达,民生问题完全无需担心。”
“很好。”罗贝尔点头,目光最后落在罗伯里克身上,“科万大人,您部伤亡甚重。加莱目前暂无大战,您可以选择携封赏荣耀返回勃艮第休整,也可以继续隨我留驻,协助城防重建,待日后西进加斯科涅,这完全由您自行抉择。”
罗伯里克深吸一口气,手按胸前:“大人,加斯科涅还未光復,我请求留下参与重建与防卫,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会议结束后,眾人领命匆匆离去。
只有罗贝尔独自留在了议事厅里,看著巨大橡木桌上摊开的加斯科涅地图微微出神。
过了半晌,他这才缓缓走到箭孔旁,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阴沉的天空。
英格兰的惨败,以及因为这些失败而可能造成的內部动盪,为整个法兰西都贏得了宝贵的时间窗口。
连续高强度的血腥征战,他麾下这支疲惫之师需要喘息。
而加莱这个新夺回的满目疮痍的战略支点,更是需要时间来完成消化和巩固,將其真正转化为反攻英格兰的跳板,而非一个虚弱的负担。
这段时间,简直就是上帝恩赐一样。
於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加莱及其周边就如同一个被强行唤醒的伤愈巨人一样,在疼痛与坚韧中开始了艰难的復甦。
港口方向,巨大的条石在绞盘呻吟和號子声中艰难就位。
工匠们正监督著俘虏们用混合著粘土、碎石和熔铸铁筋的夯土,將巨大的石块层层垒砌,嵌入尖锐的原木。
城墙上方,士兵和民夫修復垛口,搬运器械。
被战火蹂的城区开始清理,士兵们將瓦砾清理,焚烧著无法辨认的尸体。
倖存的加莱本地居民则是被组织起来,在士兵们的帮助下,开始修復相对完好的房屋,清理街道污秽。
同时,为了稳定局势,罗贝尔还颁布了数条较为严厉的临时法令。
其中一条便是禁止对已投降的英格兰移民进行无端劫掠和杀戮,违令者严惩。
这倒是极大的缓解了民间矛盾,减少了治安问题的发生。
同时,他还下令从缴获的英格兰仓库中拨出部分粮食,设立粥棚,无论原籍的賑济在战火中失去家园和生计的贫民。
这一举措虽然杯水车薪,却在满目疮痍中透出一丝秩序重建和人道的微光,悄然安抚著动盪的人心。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了5月31日。
此时的海风中依旧带著咸腥,但风中开始夹杂著新木的清香和夯土的尘土味。
罗贝尔站在修復一新的东城墙上,俯瞰著忙碌的港口和渐渐恢復生气的城区。
他的目光越过加莱,投向西南方加斯科涅广袤的土地。
休整是必须的剑鞘,但剑锋的指向从未改变。
下一站,就该是加斯科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