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暗潮涌动
六月的阳光穿过波尔多大教堂高耸的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斕而肃穆的光斑。
因为那种无声的紧张气氛,此时的教堂里並没有多少人,但仍旧还是有一些虔诚的信徒在神像前默默祷告。
埃德蒙·博福特亦是如此。
他並没有选择光明正大的步入教堂,反而是偽装了一番后来到了教堂侧厅一间僻静的懺悔室旁,与波尔多大主教贝尔特朗·德·蒙塔古进行著一场关乎信仰与忠诚的密谈。
懺悔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著,暂时隔绝了尘世的喧囂,只留下两位位高权重者低沉的对话在空旷的侧厅里隱隱迴荡。
“大主教阁下!”埃德蒙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仿佛完全沉浸在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中。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他的眼神实际却並非如此。
他的双眼无比锐利的锁在大主教那张布满岁月沟壑,显得有些悲天悯人的脸庞上:“您知道的,王国此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加莱的阴霾尚未散去,但敌人的爪牙就已经覬覦上了上帝赐予我们的富饶土地。”
“罗贝尔·德·蒙福特,这个同样支持所谓阿维尼翁教廷的异端,他带来的不仅仅只有战爭,还有对正统信仰的褻瀆!这帮暴徒们的手上,已经沾满了无数虔诚正统教徒的鲜血!”
他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更具压迫性:“波尔多是主的信仰在法兰西南方最坚固的堡垒,您的威望,您的箴言,是安抚民心、凝聚意志的无上良药。我恳请您,在即將到来的主日弥撒上,以主的名义,告诫您的羔羊们,我们必须警惕来自北方的谎言与屠刀!”
“英格兰的剑,捍卫的不仅是世俗的疆土,更是这片土地上纯洁的信仰!那些妄图顛覆秩序者,他们的灵魂必將受到地狱之火的永恆炙烤!”
大主教贝尔特朗捻动著胸前的纯金十字架,低垂的眼瞼掩盖著眸中复杂的思绪。
他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总督大人,主的殿堂,本该是抚慰伤痛、播撒和平的净土。战火,终究是生灵涂炭的根源,您的要求实在是————”
“和平?”埃德蒙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著被刺痛的尖锐,隨即又强行压下,“和平需要利剑去守护!大主教阁下!当异端和暴徒的刀锋架在信徒的脖子上时,沉默的羔羊只会成为待宰的祭品!”
“巴黎现在已经被那些支持异端的阿马尼亚克派所挟持,他们的屠刀,下一个目標就是波尔多!就是您治下的教区!我並非要求您为战爭摇旗吶喊,只希望您能秉持公义,点醒那些可能被蛊惑的迷途羔羊,让他们看清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守护者。英格兰的统治,保障了教会的產业与尊严,保障了信徒们的安寧,这难道不是最崇高的公义吗?”
他猛地站起身,在光影斑驳的石地上踱了两步,披著黑袍的身影在巨大的宗教壁画前显得有些渺小,却又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您的声音,比一万名士兵的刀剑更有力量!波尔多能否守住,加斯科涅的信仰能否不被玷污,很大程度上,取决於您是否愿意为了主的荣光,为了这片土地上无数虔诚的灵魂而站出来,为真理髮声!”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大主教的眼睛,“王国,是绝不会忘记您的功绩的。
罗马、伦敦,可还是有很多位大主教在时刻关注著您呢!圣贝尔特朗,这样的名头才配得上您!”
最后这句话,如同沉重的砝码,缓缓落在了大主教心上,一时间竟让他捻动十字架的手指也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懺悔室门上那象徵著救赎与审判的雕刻,浑浊的眼底深处对教產和地位的忧虑、对未知风暴的恐惧,以及一丝被权力话语撩拨的野心。
这些念头就如同浑浊的河水般在他的眼底翻涌交织,却唯独没有一个教职者最基本的对信仰的虔诚。
最终,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仿佛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做出了某个沉重的决定。
他没有看埃德蒙,只是对著那扇紧闭的懺悔室门,缓缓说道:“您说的对,异端的信仰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扎根。主的意志,是需要他的牧羊人去传达的。迷途的羔羊,也確实需要指引。”
埃德蒙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冰冷笑意,他就知道这位大主教最终会做出正確抉择的。
於是,他没有丝毫迟疑的深深一躬:“您的睿智与公义,必將照亮波尔多,整个加斯科涅,乃至整个欧洲!”
既然目的达成,他也没再把话说死,寒暄了几句后就转身大步离去。
大主教贝尔特朗依旧枯坐著,良久才对著空无一人的侧厅,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主啊,请您保佑您的信徒,维护您的权威。罗马,才应该是您的牧羊人所在的居所————”
懺悔室的门在埃德蒙离去后,就被人从外面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沉默如初。
而在距离波尔多东北方向约三十里,一片属於圣埃米利永產区,名为“石阶园”的葡萄园深处。
一座外表毫不起眼,內部却颇为坚固的石砌农庄正隱匿其中。
在这座农庄地下潮湿的酒窖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一盏昏黄油灯。
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著,將几个围坐在粗糙木桶旁的人影扭曲放大,投在掛满蛛网、散发著浓重霉味和陈年酒渣气息的石壁上。
一个面容阴的中年男人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上,身后还站著两个全副武装的保鏢。
这个男人穿著一身本地富裕葡萄园主最常见的那种深色粗呢外套,但他那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还是让他与周遭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这位名叫阿尔芒·德·訥韦尔的贵族,出身於勃艮第的訥韦尔家族,是勃艮第公爵麾下最后一位尚未落网的重要军事指挥官。
而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白天在总督府被埃德蒙震慑的利布尔訥伯爵纪尧姆。
在他们侧边,还坐著一个裹著带兜帽的斗篷,大半张脸都隱藏在阴影里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存在感极其微弱,如果不仔细观察,甚至会下意识的將他忽略。
“埃德蒙·博福特,哼,一个被仇恨和权欲冲昏头脑的混帐东西!”
纪尧姆伯爵的声音压抑著愤怒,肥厚的手掌摩挲著木桶粗糙的边缘:“他以为他是谁?拿著国王的令箭,就敢把我们这些世代扎根於此的领主当牲口驱使。征粮?徵到我的葡萄园都快揭不开锅了!那帮英格兰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待宰的肥羊!”
阿尔芒笑了笑,声音沙哑的安慰:“伯爵大人,英格兰人的傲慢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机会。他们越是这样竭泽而渔,越是会不得人心,我们未来活动的空间也会越大。埃德蒙越是强硬,那些摇摆不定的本地贵族,心中的天平很快就会倾斜。”
“空间?倾斜?”纪尧姆伯爵苦笑一声,“阿尔芒大人,据我所知,您带来的藏在这户农庄里的人手就这几十个人。就算加上我们,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波尔多的城防一天比一天坚固,英格兰的援兵还在不断抵达。”
“哦,对了,还有那位小国王如今的宠臣,罗贝尔·德·蒙福特,他和他的大军迟早会像乌云一样压过来。到时候,我们夹在中间,无论倒向哪边,恐怕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说著,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兜帽人影,“这位大人带来的消息,也证实了巴黎正在加紧对勃艮第的消化。您和您的那位公爵大人的根基都快没了,您还指望我们和您站在一边吗?”
阿尔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隨即又被他强行压下,语气温和的劝慰:“伯爵大人,您完全无需担心这些。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但请您无需多虑,我们没有准备对罗贝尔他们动手。所以,您说的人手问题————”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他眼中跳跃,“我的人手现在是不多,但也不需要去直面法兰西大军的兵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关键的时刻,为法兰西的军队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门。”
他猛地指向几人面前桌子上的地图,最终落在了波尔多城东侧的一个小点上。
那是连接波尔多与內陆的重要道路枢纽,一个名叫克雷翁的小镇,附近地形复杂,丘陵起伏。
“这里是英格兰人运输粮草辐重的必经之路之一,守卫相对薄弱,地形也利於设伏。
只要我们能掌握罗贝尔大军確切动向的时间点,在这里製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比如袭击一支重要的运输队。您说,这会引发什么?”
他盯著纪尧姆伯爵的眼睛:“没错,恐慌!对英格兰人运粮能力的恐慌以及对罗贝尔大军逼近的恐慌!这恐慌会像瘟疫一样在波尔多城內蔓延,动摇埃德蒙的统治基础!更重要的是,这会向罗贝尔·德·蒙福特证明我们的价值,证明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土地上,还有他可以利用的力量!”
纪尧姆伯爵浑浊的眼睛里,终於亮起一丝挣扎的光芒。
“价值————证明————”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克雷翁的位置画著圈。
“是的,价值!”阿尔芒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混乱就是我们的武器,恐慌就是我们的盟友。当波尔多內外交困,当英格兰人和本地贵族互相猜忌到顶点时。纪尧姆大人,您作为本地最具声望的领袖之一,振臂一呼,会是何等光景?您失去的,或许能成倍地拿回来!甚至更多!”
角落里,那个兜帽下的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著沉默。
纪尧姆伯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但还是有些迟疑:“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以为,您和那位元帅大人,应该並不是友方啊,为何————”
阿尔芒阴沉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您错了,大人,虽然过去我们曾是对手,但我们的敌人应该是一致的,所以您完全无需担心这点。再者说了,我们的公爵大人已经失势,明哲保身才是我们这些人的最佳选择。或者说,在接下来的战爭中攫取利益才是最优的选择,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
纪尧姆伯爵信服了,脸上的犹豫和恐惧也终於被贪婪和野心渐渐取代。
他猛地抬头,看向阿尔芒:“那么,您需要我做什么?”
“情报,伯爵大人。您根深蒂固的关係网,您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耳目。我们需要关於英格兰人运输路线、护卫兵力、时间节点的精確情报。特別是,当罗贝尔的大军开始向加斯科涅移动时,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剩下的————”
他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就交给我们吧,您甚至不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將几人密谋的身影更加诡异地投射在布满酒渍的石壁上。
背叛的种子,在波尔多坚固城防的阴影下,悄然发芽。
而远在加莱的罗贝尔此时还尚不知晓,他未来在加斯科涅的棋盘上,將多出一枚充满变数的险棋,亦或是一把可能反噬己身的双刃剑。
一天以后,波尔多城东,某个不知名酒馆潮湿昏暗的后厨里。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上面还沾满了不明污渍的粗麻布围裙的瘦小身影,正在一个油腻的灶台旁费力地搅动著大锅里顏色可疑的浓汤。
这个名叫雅克的男人是五年前来到的波尔多的,自那之后,就一直以酒馆老板“胖路易”收留的哑巴僱工身份示人。
做事手脚非常麻利,但眼神却很怯懦,还一直低著头,用熟客们的话来说,活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只有酒馆里负责给码头工人和低级士兵看跌打损伤,偶尔也调配些助兴药剂的脚药剂师马丁进来取他预定的草药包时,雅克才会飞快地抬起眼皮,与马丁浑浊的双眼有剎那的交匯。
“哑巴,把那些晒乾的金盏花给我包好,放在老地方。”
这个叫做马丁的药剂师,口音里带著浓重的波尔多味道,他將一个空瘪的亚麻布袋丟在沾满油污的案板上,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
他的跛脚並非天生,据说是年轻时在某个领主城堡服役时留下的纪念。
雅克无声地点点头,立刻佝僂著背,动作麻利地从墙角一堆散发著各种气味的麻袋里翻找出所需的草药,动作熟练地开始打包。
大脑此刻却在飞速运转,整合著白天在酒馆这个龙蛇混杂的信息枢纽里捕捉到的碎片。
两个英格兰军官抱怨东城墙新筑的夯土段在昨夜大雨后出现了小范围塌陷,工头被鞭笞。
一个醉醺醺的本地税吏吹嘘著总督府又强征了利布尔訥地区某位小领主窖藏的一批陈粮,引发了激烈衝突。
几个从布莱要塞方向来的水手,则是低声议论著前天深夜又有一艘中型运输船在浓雾掩护下靠岸,卸下的木箱异常沉重,由总督亲卫队直接接管。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雅克那受过特殊训练的脑海中迅速拼接、过滤,並逐一甄別。
没多大一会儿功夫,他將包好的草药递给马丁。
在交接的瞬间,一个捲成细棍状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小纸卷,就被他借著草药包的掩护,滑入了马丁的手心。
没有多余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
马丁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將药包塞进怀里,嘟囔了一句“月底结帐”后,就一一拐地消失在了门外。
深夜,万籟俱寂。
“胖路易”的鼾声如同破风箱在后院小屋响起,雅克悄无声息地从堆满杂物的狭窄阁楼气窗滑出,灵巧地攀上酒馆湿滑的屋顶。
他伏低身体,如同壁虎般紧贴著冰冷的瓦片,目光穿透朦朧的月色,扫视著总督府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尤其是东侧,加固城墙的工地即使在深夜也燃著篝火,人影不住的晃动。
他的目光重点锁定了靠近原阿基坦公爵堡(现总督府)后方的一处马厩,白天那个税吏提到的“沉重木箱”,据他傍晚时分假装倾倒泔水时“无意”瞥见,正是被运送到了这里,而且守卫明显比其他仓库森严。
这里储存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军械或粮草!
他耐心地蛰伏著,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
直到后半夜,换岗的哨兵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鬆懈,一个短暂的视线盲区形成。
雅克的身体瞬间绷紧,无声地从屋顶滑落,借著建筑物投下的浓重阴影,几个起落便潜行到距离马厩不远的一处堆放破损酒桶的角落。
他蜷缩在散发著霉味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调动起所有的感官。
眼睛適应著昏暗的光线,耳朵捕捉著马匹的响鼻、守卫沉重的皮靴踏地声、远处工地的噪音。
鼻翼微微翕动,分辨著空气中混杂的气味。
马粪,乾草,皮革,铁锈,还有————
等一下,这是————
火药的味道!
雅克打量了一下四周,飞快地將这个特殊气味来源的方位死死烙印在脑海。
如此大量的火药被秘密运抵,还囤积在靠近总督府核心的位置。
埃德蒙到底想做什么?
是在城破时玉石俱焚?还是准备在某个关键节点,製造一场惊天动地的“意外”?
这个情报的价值,远超十条英格兰人的运输路线!
清理完自己留下的痕跡后,雅克再次沿著来时的阴影路线,悄无声息地退去。
回到阁楼,他立刻用特製的炭笔,在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用密语飞快的记录近日来收集的情报。
写完,他小心地將桑皮纸捲成细棍,塞进一个特製的中空的铜製护身符內。
天光微熹时,一只信鸽便振翅飞向东北方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