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鹰起法兰西
    第211章
    1414年9月21日,大明永乐十二年农历九月初七。
    两日前夺下圣埃米利永城堡的疲惫还尚未消散,距离波尔多东北方约三十里的地方,罗贝尔率领著大军就已经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沿著蜿蜒的吉伦特河支流缓缓前行。
    为了赶路,士兵们大多卸去了沉重的盔甲,只有罩袍上沾染的尘土与乾涸的褐色血渍还在无声的诉说著连日恶战的艰辛,就连战马的响鼻此刻也带上了些许疲惫。
    罗贝尔与几位贵族驻马在一处地势稍高的河岸坡地上,眼眸越过缓缓行进的队伍,投向西南方那片被薄雾笼罩的低矮丘陵。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丘陵后面,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波尔多!
    在法兰西大军近三个月的多方面围攻下,加斯科涅地区已经基本被光復完毕,也就只剩下了这座英格兰钉在法兰西南部心臟上的最后一枚毒钉还尚未拔除。
    这场可以称得上是最终一战的战役,极有可能为这场英法之间的漫长战爭带来终结,暂时的画上休止符。
    晨风带著远方的水汽吹拂著罗贝尔沾染尘灰的罩袍下摆,虽说在圣埃米利永城下,那场由火药引发的不分敌我的惨烈爆炸是他刻意为之,迷惑埃德蒙判断的结果。
    就连波尔多城內外,具体埋藏火药的地点他也早已掌握,但那冲天而起的烈焰与残肢断臂的恐怖景象,还是让他有些惴惴不安。
    “罗贝尔!”贝尔纳八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策马上前,与罗贝尔並轡而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信使回报,整个加斯科涅地区的大部分城堡都已经被我们拔除或孤立,其中大半还乾脆就投降並加入了我们。但埃德蒙把兵力收缩得很快,在察觉到无法阻拦我们之后,就把主力全都龟缩进了波尔多城和扼守河口的布莱要塞。那两个地方现在,恐怕是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了吧。”
    罗贝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頷首。
    他的手中不断摩掌著那份標註著正確火药埋藏点,以及城防部署情况的情报书。
    “或许我当初在圣克莱尔堡,就不该用火药对付勃艮第人。”罗贝尔笑著耸了耸肩,隨即引来了一片附和的笑声,“或许这样,那个埃德蒙就不知道还可以这么干。但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火药具体的埋藏地点,那么它不但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甚至还可能帮助我们快速夺下波尔多。”
    说著,罗贝尔忽然勒住韁绳,让战马在原地踏了几步,目光扫过坡地下方行进中的大军:“不过现在,我们最好还是商量下具体的行动计划吧。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休整。传信给其他几个方面的大人,今晚在大营开会议事。”
    很快,號角声就在河岸上空响起,庞大的队伍也隨之缓缓停下。
    士兵们沉默地注视著民夫们从马车上卸下行囊,逐一的支起帐篷。
    空气中紧绷的气氛並未有半分鬆弛,反而因为突然的停顿而被拉得更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战爭的阴影並未散去,只是暂时蛰伏在了波尔多坚固的城墙之后。
    当天傍晚,临时搭建在河岸高地的帅帐外,巨大的瓦卢瓦家族旗帜与蒙福特家的雄鹰鳶尾花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帐內,一张巨大的加斯科涅地图已经被侍从铺在了中央长桌上。
    地图上方,波尔多的位置依旧被那枚铅制骑士模型压住,周围原先標註著敌占区域的地方,已经大多被擦去,重新涂上了己方的標识。
    罗贝尔站在主位,还是如同当时出征前那样用手指把玩著那枚骑士模型,让他在地图上不断晃动,“诸位大人,我们都知道,埃德蒙·博福特这个英格兰佬,他不仅仅加固了波尔多和周边城堡的城墙,更是会在自己的脚下埋下火药。虽说我们之前掌握了大部分他埋藏火药的地点,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变换了地点。”
    这里没有外人,都是法兰西数一数二的实权贵族,所以罗贝尔完全不需要隱藏什么,径直將自己的顾虑全然相告。
    听著他的话,奥尔良公爵下意识的摸了摸左臂尚未痊癒的箭创,波旁公爵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贝尔纳七世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元帅大人说的没错,这种可能確实存在,如果我们仗著先前取得的情报仓促强攻,很有可能就会踏入他精心布置的屠宰场。”罗伯特·勒·马松赞同的点了点头。
    罗贝尔隨即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马松大人,您的情报网现在对波尔多內的贵族渗透的如何,是否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援助?”
    罗伯特捋了捋自己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头紧锁:“大人,以纪尧姆伯爵为首的贵族虽然先前確实与我们的人接触过,但在英格兰人强征他们的子嗣为人质后,我们的人再次尝试接触的时候,他们就避而不见了,態度极为谨慎。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有跡象表明,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些勃艮第人也在他们身边活动,也並不抗拒与我们的人接触,他们似乎正在试图利用纪尧姆伯爵他们对於英格兰人的恐惧和怨恨做些什么。”
    “勃艮第人?”奥尔良公爵冷笑一声,“那些个无家可归的丧家犬?就连约翰都被关押在巴黎了,他们难道以为自己还能翻身?”
    “或许他们並不是想著与我们为敌,”安茹公爵沉稳地接口,目光在地图上波尔多的附近来回扫视,“虽然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到底想要干些什么,但通过他们的態度,也许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我们的友方。关键在於,我们能否控制住他们可能带来的影响,不让它反过来影响到我们自己。”
    罗贝尔眼中光芒一闪,王室特使罗伯特的情报与安茹公爵的分析瞬间在他脑中碰撞。
    这群勃艮第人的突然出现,似乎隱隱透出了一线可以利用的缝隙。
    “我想我已经大概猜到他们要干什么了,这伙勃良第人的目標不是阻碍我们,或者说他们也確实没法做到。但归根结底,他们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向我们復仇並攫取权力。对於现在的他们来说,相比於我们,他们更需要混乱,同时也需要一份足以让他在战后立足的投名状”。所以,他们是想向我们证明,从內部瘫痪埃德蒙的火药计划,他们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从內部瓦解,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確实是个好办法————”罗贝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代表波尔多的那个点。
    “我们在波尔多安插的人手虽然不少,但能减少伤亡的话,这些勃艮第人应该还是很好用的。马松大人,请您不惜代价,动用我们所有在城內的暗线,务必促成纪尧姆与阿尔芒的合作”,並將我们现在掌握的关於火药埋藏点以及附近军事部署情报传递给他们。
    告诉他们,法兰西需要他们的勇气,只要他们能在合適的时候引爆城內的火药,为我们的进攻创造机会,国王陛下一定不会吝於对他们进行封赏与宽恕!”
    布列塔尼公爵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不等罗伯特回答就急忙开口:“诸位大人,既然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但还请注意,波尔多城外的布莱要塞还在英格兰人手里。我请求继续对布莱加大压力进攻,让埃德蒙无法从海上获得任何喘息和增援。同时,舰队也能严密监视河口,一只舢板也別想逃出波尔多!”
    “可以!”罗贝尔毫不在意他抢功的想法,“布莱要塞就交给您了,公爵阁下。那么,英格兰人的海上退路已绝,陆地上,我们会持续摆出围攻波尔多的架势,让埃德蒙无暇他顾。等到时机一到,內外並举,我们就能彻底拔除这颗毒牙,彻底光復加斯科涅!”
    就这样,在初步制定了进攻的大方向后,战略的轮廓也在接下来的討论和决断中逐渐清晰。
    而在今天早晨的时候,波尔多某处教堂的告解室內,墙壁上提供著昏黄光线的小油灯,正將狭小空间里两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深色木壁上。
    阿尔芒·德·訥韦尔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劣修士袍,坐在了告解室神父的位置上。
    他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隔著细密的格柵,他也能清晰的听到对面传来的急促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他————他简直就是个恶魔!”一个刻意压低的带著浓浓鼻音的女声从格柵后传来,充满了惊惶与愤怒,“昨天晚上,他又喝得烂醉,用鞭子————呜————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他手套上为什么总有洗不掉的血腥味,他就,他就说那是叛徒和探子的血,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
    女人猛地抽噎起来,后面的话也被恐惧堵在了喉咙里。
    阿尔芒的嘴角在兜帽的阴影下控制不住的冷笑起来,对面的女人正是总督府侍卫长鲁道夫的情妇,同时也是利布尔訥伯爵纪尧姆妻子那边的远房表亲。
    这个女人,就是前些日子里纪尧姆伯爵在极度恐惧与绝望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提到的那个。
    不枉阿尔芒这些天来处心积虑地接近,这个愚蠢的女人果然上鉤了。
    现在,他只需要操纵著这个女人的恐惧,让她在恐惧和怨恨中,滋生出一丝可能的背叛勇气!
    “主的慈爱无边,你的痛苦与恐惧,祂都知晓。”
    阿尔芒刻意模仿著老神父沙哑而悲悯的语调,声音透过格柵,竟然见鬼的真有了那么点神圣的意味:“那沾染无辜者鲜血的手套,是罪孽的象徵。鲁道夫侍卫长已经迷失在权力的暴戾之中,成为了恶魔在人间的爪牙。他的所作所为,最终会招致主的怒火,焚烧他自身,也会连累所有与他亲近的人————比如你,我可怜的艾米莉。”
    “不,阿尔芒,我不想死!你说过你会带我离开这里,和我长相思守的!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和他醉酒时说的地牢里的那些人一样————”艾米莉的啜泣变成了恐惧的低泣。
    “当然,亲爱的,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但他在波尔多势力庞大,我们想要逃离他的追捕,是需要时机的!”
    阿尔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同诱人墮落的蛇嘶,“我有一个点子,亲爱的,但这需要你的帮助。那个混蛋最近是否开始变得更加焦躁,是否有在酒后给你提到到过某个存放著某些重要东西的地方?或者说,某个需要他用生命守护,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地方?”
    格柵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艾米莉粗重的呼吸声。
    阿尔芒耐心等待著,手指在粗糙的木台上轻轻敲击,如同催命鼓点般发出连续不断的篤篤声。
    “他————他最近噩梦很多————”艾米莉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总在梦里喊老鼠,抓住那个老鼠,別让他靠近!”之类的话,醒来就要检查他藏在床底下的那个上锁的箱子。亲爱的,这真的能给我们创造机会逃出波尔多吗?我听说那个罗贝尔和他的士兵们可都是会吃人的,要不我们再等等吧————”
    她后面的话阿尔芒已经听不进去了,狂喜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但被他强行压制住,声音依旧保持著偽装的温柔和爱慕:“放心吧,亲爱的。只要你今晚给我留门,安排个像样的地方给我躲藏,明天我会找到办法的。我爱你,真的,我们就要远走高飞了!”
    又一阵的甜言蜜语过后,他终於得以用不让其他人起疑的理由,结束了这场充满欺骗与交易的“告解”。
    当艾米莉的脚步声消失在侧厅外幽深的走廊尽头后,阿尔芒缓缓摘下兜帽。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他迅速脱下用来偽装的袍子,消失在了门后的阴影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与此同时,波尔多总督府的议事厅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巨大的地图上,代表法军的无数標记就如同狰狞的巨钳一样,重重合围在了波尔多城周围。
    埃德蒙·博福特背对著眾人,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森严的守卫。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狂澜。
    侍卫长鲁道夫肃立在他的身后,手套上还沾著新鲜的血跡。
    他刚刚亲自“料理”了一个试图向城外传递消息的商贩,但那人骨头极硬,至死也只吐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线索也就彻底断了。
    “老鼠,到处都是老鼠————”埃德蒙的声音乾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闪烁著一种困兽般的凶光,扫视著厅內噤若寒蝉的军官和本地贵族:“现在,就在我们中间,就在这波尔多的心臟里,也许就在这间房子里,还有很多老鼠在活动,啃噬著我们最后的荣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鲁道夫!”
    “在,大人!”侍卫长踏前一步,铁靴撞击地面发出鏗鏘之声。
    “把你的猎犬”全部放出去,无论是谁,只要有任何可疑的接触,或者任何异常的窥探,寧可错杀一千,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哪怕是这间房子里的这些个大人们,也请约束好你们的家眷和僕人!这个时候,任何一点意外”,我都会视为背叛!背叛的下场,你们很清楚!”
    冷酷的清洗命令如同瘟疫般在波尔多城內蔓延,街道上,全副武装的英格兰巡逻队数量激增,盘查变得无比严苛,任何可疑的停留或交谈都可能招致粗暴的拘押甚至当场格杀。
    本地贵族府邸周围更是布满了暗哨,昔日还算体面的贵族们如同惊弓之鸟,连府门都不敢轻易出入。
    鲁道夫亲自坐镇旧马厩区域,那里被划为绝对的禁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埃德蒙在用最粗暴的铁血手段,试图將任何可能產生负面影响的因素全部扼杀。
    波尔多,这座即將被点燃的火药桶,其內部竟还比外部要先一步瀰漫开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而在这时,罗贝尔他们的部队也已经距离波尔多不足三十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