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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御苍端坐於那血色王座之上,面容平静无波,甚至带著一丝冰冷的威严。
可袍袖之下,指尖却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冰凉一片。
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他懵逼了,也慌乱了。
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事情彻底坏了。
体內那块所谓的“仙骨”,根本不是福缘,而是天大的祸根!
血神骨……而且还是血神皇之骨!
自己竟与这般恐怖存在共生?
不,或许更糟,自己这副躯壳,难道只是个……“皮套”?
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沉渣泛起,在他意识深处衝撞、拼合。
来自那块骨的零星迴响,让他逐渐窥见部分真相。
血神族,並非大荒土著,而是真正的……仙界生灵!
不知遭逢何等惊天巨变,血神皇陨落,只余这一块核心胸骨流落。
而它那些侥倖未死的族裔,则被迫整体封存,遁入虚空——便是当初那颗坠落云城的“血流星”。
此后漫长岁月,皇骨內残存的意志,於短暂甦醒的间隙,一次次发出模糊指引,修正坐標。
直至此刻,皇骨与族裔,终於在这大荒之上重聚。
代价嘛,自然是云城,是无尽生灵,他们算是倒了大霉了。
李御苍喉咙发乾。
他哪有心思去怜悯云城?
他此刻自身难保。
面前这黑压压一片、气息森然的诡譎生灵,每一个投来的目光都带著狂热与绝对臣服。
场面很装,很唬人。
但他心里怕得要死。
那些记忆碎片告诉他,眼前这些自称“血神族”的生灵,受大荒天道压制,实力並非全盛。
可即便如此,最弱的……也是斩道境巔峰!
殿中跪伏靠前的那些,周身隱现法则纹路,威压如山如海——皆是圣级存在!
而他自己这具躯壳所承载的“身份”,血神皇,那是真正凌驾圣境之上,帝级、仙级的恐怖位格。
虽然如今,早已没了那等通天伟力。
血神皇的意志,会不定期地、毫无徵兆地甦醒。
那时,他自己的意识便会被压制,陷入无边的黑暗沉眠。
每次交替的时间长短不定,毫无规律。
也正是这断断续续的交替,才让那些属於血神皇的记忆,如同渗漏般,零星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些日子,他如履薄冰,胆战心惊。
全靠往日身为太苍天骄、纵横一方的几分底气,以及那股深入骨髓的“装”的本能强撑著,维持表面冷漠,才没当场露怯,甚至嚇晕过去。
可眼下……
李御苍感受著体內那块骨异常的平静。
按照零碎记忆里模糊的“规律”,血神皇早该再次甦醒了。
为何这次迟迟没有动静?
王座冰冷,下方无数道虔诚而强大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披著狼皮的羊,暴露在群狼炽热的注视下,隨时可能被撕碎。
袍袖內的手指,掐得更紧了。
殿內死寂,唯有血海暗流涌动的低沉嗡鸣。
跪在最前列左侧的一名血神族生灵,忽然抬起覆著骨甲的头颅,抱拳开口。
音节古老艰涩,如同砂石摩擦。
若是往日,李御苍半个字也听不懂。
可此刻,那声音入耳,竟自动在他意识中化作了清晰的意思——这自然得益於那些日益融合的零星记忆。
“吾皇,”那生灵的声音带著狂热的压抑,“血食……已尽。”
它赤红的眼瞳中,闪动著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饥渴。
“请允吾等……外出扑杀,以奉吾皇,以养神族!”
血食……已尽。
李御苍心头一跳。
云城那数十万生灵,那些被封在神源里的云家宿老,甚至那位寿元將尽、气血枯败的圣人老家主……恐怕都已成了这些怪物口中的“血食”。
记忆中闪过一幅破碎画面:自己或者说血神皇的手,轻易洞穿了那老家主干瘪的身体,將其残存的圣人精血汲取一空,如同饮下甘泉。
他胃里一阵翻腾,却又诡异地没有太多厌恶。
反而有一丝冰冷的……满足感,残留在意识深处。
这感觉让他不寒而慄,更觉无顏面对母亲云之云。
下方,无数血神族生灵仿佛被那“血食”二字点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骨尾焦躁地摆动著,舔舐獠牙,目光饥渴地投向宫殿外那片被隔绝的大荒天地。
李御苍不敢露出丝毫犹豫。
他只想快点打发掉这群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物。
“准。”
他竭力模仿记忆中血神皇那淡漠无情的语调,吐出一个音节。
声音不高,却在整座宫殿中清晰迴荡。
“谢吾皇!”
所有血神族生灵齐声嘶吼,头颅叩得更低。
隨即,它们如获大赦,纷纷起身。
道道血色身影化作流光,不再压抑那森然的杀气,爭先恐后衝出宫殿,撞破粘稠血水,向著上方那片被血雾笼罩的天穹激射而去!
轰——!
沉寂的血海仿佛瞬间被点燃,彻底沸腾。
粘稠的血浪疯狂翻卷,恐怖的杀伐之气冲天而起,搅动百里风云。
宫殿內,骤然空荡下来。
唯有李御苍独自高坐王座。
他抬头,望著血色天穹上那无数道破空而去的狰狞身影,感受著血海传递来的、对新鲜生命精血的渴望悸动。
袍袖下的手,微微颤抖。
他嘴唇无声翕动,只在心底发出微不可闻的哀鸣:
“母亲……父亲……”
“快来……救救我啊……”
……
青袍隨风,红衣映霞。
两道身影並肩掠过苍穹,从容不迫。
身侧白云舒捲,脚下山河壮阔,城池如棋,大江如带,尽收眼底。
这便是圣人视角。
叶长青只觉胸中块垒尽去,一股逍遥之意油然而生。
天地虽大,如今何处不可往?
当真有了几分“朝游北海暮苍梧”的自在。
他们依旧在寻剑仙古玉的碎片。
却不再如以往那般,带著游歷山河的閒適。此番,有了明確的目的地。
並非成圣便知晓了碎片所在——那毕竟是仙级事物,圣人还远远不够格窥其全貌。
这线索,来自那场百劫雷罚中的重重幻境。
虽是幻象,经歷虚无,但某些地点、方位,却在劫后记忆里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不去试试,心中总觉痒痒,仿佛错过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