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坐在原地,看著那串钥匙,还有那本帐册。
四百七十万两。
朱瞻圻。
杨士奇...
线索越来越多,网越来越大。
他收起钥匙和帐册,吹灭蜡烛,走出值房。
衙门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赏灯了。
只有门口两个校尉在站岗,看到他出来,连忙行礼。
“陈指挥要回宫?”
“不。”陈渊说,“我去街上转转。”
他走出衙门,融入上元节的人潮。
街上確实热闹。
男女老幼,扶老携幼,摩肩接踵。
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还有杂耍班子,喷火的,吞剑的,顶碗的,围了一圈圈的人。
陈渊在人群中慢慢走著。
他穿著常服,没带刀,看起来像个寻常书生。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怀里揣著的秘密,足以让整个朝堂地震。
走到正阳门附近,他忽然停下——前面有个卖面具的摊子,摊主正在给一个小女孩试戴兔子面具。
小女孩咯咯笑著,旁边的母亲一脸温柔。
很平常的场景。
但在陈渊眼里,却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陈瑾,也想起了年幼的皇帝。
那个孩子,现在在宫里做什么?也在赏灯吗?还是在读书?还是在...想他?
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陈渊瞬间警觉,手按在腰间——刀没带,但有匕首。
“陈兄,好巧。”
是个熟悉的声音。
陈渊回头,愣住了。
是卫青龙。
青龙会的老大,此刻穿著一身富家公子的锦袍,手里摇著摺扇,笑吟吟地看著他。
旁边还跟著两个隨从,也都是便服,但眼神精悍。
“卫...卫老板?”陈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上元佳节,来京城凑个热闹。”卫青龙笑道,“陈兄不请我喝杯茶?”
两人找了个茶馆,上了二楼雅间。
窗外就是街市,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卫老板来京城,不只是赏灯吧?”陈渊开门见山。
“当然不是。”卫青龙收起摺扇,“我是来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大生意。”卫青龙压低声音,“陈兄要去江南,我知道。我也要去江南——青龙会的根基在江南,南京那场乱,伤了些元气,得回去收拾。咱们可以...同行。”
陈渊看著他:“只是同行?”
“当然不止。”卫青龙笑了,“陈兄查朱瞻圻,我也可以帮忙。青龙会在江南的耳目,比锦衣卫灵通。而且...我和朱瞻圻,也有些旧帐要算。”
“什么旧帐?”
“三年前,他劫了我一批货,杀了我十二个兄弟。”卫青龙眼中闪过寒光,“江湖规矩,血债血偿。”
陈渊沉吟。
有青龙会帮忙,確实事半功倍。
但卫青龙这个人,太精明,太危险。
“卫老板想要什么?”
“简单。”卫青龙说,“事成之后,青龙会要一个名分。比如...江南漕运的护卫权,或者盐引的份额。陈兄现在是太后面前的红人,这点事,应该不难。”
又是交易。
陈渊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世道,好像所有人都在交易,所有事都有价码。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不能保证。”
“有陈兄这句话就够了。”卫青龙举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对饮。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绽开,金红蓝绿,照亮了半个夜空。
街市上的人群发出欢呼声,孩子们蹦跳著,指著天空。
盛世太平,花好月圆。
可陈渊知道,这盛世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这花月背后,有多少刀光剑影。
“对了。”卫青龙忽然说,“有件事,陈兄可能感兴趣。”
“什么事?”
“杨士奇——杨荣的儿子——上个月去了趟苏州,见了个人。”卫青龙慢悠悠地说,“那个人,是朱瞻圻在江南的白手套,专替他打理生意。”
陈渊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人,以前是我青龙会的人。”卫青龙冷笑,“后来叛变了,投了朱瞻圻。我一直想清理门户,但找不到机会。如果陈兄要查杨士奇...我可以帮忙。”
线索连上了。
杨士奇,朱瞻圻,曹吉祥的赃款...
一张大网,渐渐清晰。
“好。”陈渊点头,“江南之行,我们合作。”
“痛快!”卫青龙大笑,“那咱们江南见。我在扬州有处別院,到了扬州,报我的名字就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卫青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陈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朝堂水深,江湖路险。”卫青龙看著他,“但你走的这条路,最险。小心些,活著,才能做想做的事。”
说完,他下楼离去。
陈渊独自坐在雅间里,看著窗外的灯火。
是啊,最险。
但他已经走上来了,就不能回头。
他就要南下江南。
在这之前,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整理证据,挑选人手,安排京城的事宜...
还有,去见太后,做最后的请示。
他起身结帐,走出茶馆。
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但他已经无心欣赏。
回到锦衣卫衙门时,已经是子时。
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他值房的灯还亮著——是陈瑾点的。
“渊哥。”陈瑾从里面迎出来,“你怎么才回来?太后派人来问过两次了。”
“太后找我?”
“嗯,让你明早进宫。”陈瑾压低声音,“好像...有急事。”
陈渊点头:“知道了。你去睡吧。”
“渊哥,你...”陈瑾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这次去江南...带我一起去吧。”陈瑾说,“我可以帮你。这半年,我学了很多,武功也进步了...”
陈渊看著他。
这个弟弟,確实长大了。
脸上少了稚气,多了坚毅。
但江南太危险,他不想让陈瑾涉险。
“陈瑾,你留在京城,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帮我盯著朝堂。”陈渊说,“太后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你在宫里,可以替我传递消息,也可以...保护太后。”
陈瑾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渊拍拍他的肩,“但记住,一切小心。朝堂不比江湖简单。”
“我明白!”陈瑾用力点头,“渊哥放心,我一定做好!”
看著陈瑾兴奋的样子,陈渊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无论朝堂多险,江湖多恶,至少还有这个弟弟,还有这份亲情。
他走到书案前,开始写信。
给太后的密报,关於帐册,关於朱瞻圻,关於杨士奇...
烛火跳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上元节的灯火渐次熄灭。
热闹散去,长夜重归寂静。
而陈渊知道,更长的夜,还在前方。
江南之行,將是另一场硬仗。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他是夜不收。
因为他是...陈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