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王兰花在他耳边嚼舌根,说春桃和周志军有染,李大壮根本不信。
春桃性格靦腆,胆小怕事,咋会做出这种事?
这会儿听王春晓这么一说,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不管是真是假,春桃毕竟是他妹子,在外人面前,他总得护著她。
李大壮看向一脸八卦的王春晓,脸色沉了沉,“周大娘是俺妹子的乾娘,住在她家也有个靠头,俺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往周志军家大门口走,心里却是头七上八下的,想著咋劝说春桃才好。
大门是虚掩著的,他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才轻轻推开。
周大娘和春桃正在灶房里忙活做饭,听见推门声,还以为是周志军从公社回来了。
“志军!”周大娘一边喊,一边走出灶房门。
抬头看见是李大壮,她当即就愣住了,这小子来干啥?准没好事!
“周大娘,俺妹子在这不?”李大壮脸上挤出一丝憨笑。
春桃在灶房里听见她哥的声音,本来就揪成一团的心,瞬间揪得更紧了。
“在!”
自家妹子在王家受了那么多苦,这当哥的却不管不问,只顾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滋润,周大娘最恨这种眼皮子浅的人,语气冷冷的。
丟下一个字,转身就回到了灶房,拿著锅铲“哗啦”一声,使劲翻著锅里滋滋冒油的油饃。
李大壮跟著走到了灶房门口,春桃从矮凳上站了起来,小声喊了句,“哥!”
“春桃,俺今个是来报喜的,你嫂子生了!是个带把的!”
李大壮脸上堆著笑,眉宇间却满是愁容。
王兰花昨天才生, 按乡下的规矩,生了男娃第三天上门报喜,他哥今个就跑来了,肯定是有別的事。
“嗯,乾娘都跟俺说了。”春桃努力挤出一丝笑。
昨个周大娘帮王兰花接生,李大壮和沈老太都答应了,不再掺和春桃的事。
周大娘在旁边,李大壮啥也不敢说,只能含糊道,“桃,你跟俺回家一趟,俺有话对你说。”
周大娘就知道他没憋好屁,扭头冲春桃喊,“春桃,添把柴火,火要熄了!”
又看向李大壮,不冷不热道,“有啥话就在这说,大老远跑来报喜,有啥好藏著掖著的?”
“也没啥……”李大壮乾笑两声,一个劲给春桃使眼色。
自己的哥跑了二十多里过来,她做妹子的,总不能不招待吧?
“乾娘,俺回去了。”春桃往灶洞里添了一把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周大娘虽烦李大壮,却也不想让春桃为难,就开口留客,“回去干啥?油饃马上就出锅了,让你哥在这儿吃了饭再走!”
李大壮赶紧摆手,“不了不了,不麻烦大娘了!”
“俺走了,乾娘。”春桃刚踏出灶房门槛,就撞见周志军推著二八自行车进了大门。
李大壮看见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莫名有点发怵,囁嚅著喊了声,“志军哥。”
周志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直落在春桃身上,沉声问,“干啥去?”
“俺哥来了,俺回家给他做饭去。”春桃低著头,声音细弱。
李大壮赶紧接话,“走吧桃,吃完饭俺还得回去呢!”
“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啥时候待客?”
周志军突然看向李大壮,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竟柔和了几分。
“哦,初八!”周志军冷不丁这么一问,李大壮没来得及细想,脱口而出。
“生个大胖小子,可是件大喜事啊!”
周志军点头,“该全待,最好再演场电影,热闹热闹!”
李家连著生了两个妮子,这回终於盼来个带把的,自然要全待,可演电影这事,李大壮还真没想过。
“是是是,该演电影!”他忙不迭地应著。
从周志军家出来,李大壮左右看了看没人,就迫不及待凑到春桃耳边。
压低声音道,“桃,俺听说王结实在號子里被人打了,现在躺在卫生院呢,还说要办啥监外执行……”
春桃没吭声,大步走进自家灶房。
李大壮烧锅,春桃掌锅。烙了一张油饃,又擀了捞麵条。
饭做好后,春桃给李大壮捞了满满一大碗捞麵条,又递给他半块油饃。
她自己却只盛了半碗清汤,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也没喝下一口。
“桃,你这几天就住在周大娘家里?”李大壮吸溜著麵条,看向春桃。
不等春桃回答,他又自顾自往下说,“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啊!
就算没啥事,那些人的嘴 ,死蛤蟆都能说出尿来!
还有刘翠兰那婆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她要是知道你住在周志军家,非闹得天翻地覆不可!
俺看你还是搬回自己屋里住,好歹是王家的媳妇,別让外人说三道四……
对了桃,俺还听人说,你要跟王结实离婚?这话是真的不?”
“是真的。”这事根本瞒不住,春桃索性实话实说。
李大壮惊得差点把嘴里的麵条喷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桃,真的?”
春桃攥著筷子的手猛地一僵,沉默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离婚可不是闹著玩的!”李大壮“啪”地放下碗筷,“女人家离婚,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往后你咋在村里抬头做人?
再说了,你和你嫂子是换亲!你要是离了婚,你嫂子肯定也得跟俺闹离婚!
你嫂子要是走了,俩娃那么小,没娘咋活?
还有咱奶,都快八十岁的人了,你要是真离了,她的老脸往哪搁啊……”
平日里笨嘴笨舌的李大壮,这会儿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他是怕自己的家散了。
“桃,你倒是说句话啊!急死俺了!”李大壮急得直跺脚,“你一个女人家,要是离了婚,能去哪?能靠谁?
在王家好歹有吃有住,刘翠兰跟你们也分家了,往后这个家不就是你说了算?也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哥,你別说了。”她受的那些罪,那些委屈,就像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著的,还用得著说吗?
春桃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周志军说得没错,她哥心里装的只有他自己的家,只有他的娃,谁又真正为她想过?
她真的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滩烂泥里,她是个女人,也想过几天女人该过的日子。
李大壮看著她满脸泪水,眼圈也跟著红了。
“桃,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李大壮声音哽咽。
“你要是跟王结实离了,就是二婚了,再找也找不到好人家,你就认命吧!就算哥求你了,中不中?”
春桃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却异常坚定,“这婚,俺离定了!就算被唾沫星子淹死,就算饿死冻死,也比困死在王家强!”
李大壮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指著春桃,气得手指头髮抖。
“春桃,你疯了!你不怕丟人,俺还怕丟人呢!咱奶那么大年纪,她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咋办?
你忍心让你的侄子侄女,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吗?”
“这婚不能离!”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二人扭头看去,就看见周志军站在门口,黑著脸扫著屋里的两人。
他看看怒气冲冲的李大壮,又看看满脸泪痕的春桃,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疼。
“大壮兄弟,你放心吧。俺和俺娘都会好好劝她的,这婚不能离,离了婚,咱这一大家子,都別想抬头做人了!”
不是说周志军攛掇春桃离婚吗?
李大壮彻底懵了,看著眼前的周志军,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春桃也怔怔地看著周志军。
带她进城递诉状的是他,说要帮她脱离苦海是他。
砸现在,说“不能离”的人,还是他?
这个男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