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胡步云平静的声音传来:“情况我知道了。你按规矩办,该卡就卡,把技术理由做充分。不要提及其背景,一个字都不要提。”
“明白。”李碧君掛了电话,心里有了底。
隨后,在李碧君的坚持和主导下,经开区聘请了国內该领域最权威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对“北川新科”的项目进行了重新评审。
专家意见很明確:实验室数据与规模化生產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工艺稳定性存疑,市场预测过於乐观,存在较高投资风险。
据此,经开区招商引资评审委员会最终以“技术成熟度与市场风险评估未达预期”为由,驳回了“北川新科”的补贴申请。
决议形成正式文件,按程序报送省政府相关部门备案。
消息传出,那个之前极力推荐此项目的部门负责人脸色煞白,跑到于洋飞办公室诉苦:“於主任,这……这会不会得罪上面的领导?”
于洋飞心里也打鼓,但想起李碧君的坚持和胡步云那边没有任何“特殊指示”传来,便把心一横,板著脸说:“专家意见白纸黑字,我们是按规矩办事,对省里的资金负责!有什么问题我担著!”
报告最终也摆到了郑国涛的桌上。他仔细看完了专家评审意见和经开区的处理决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把那个堂弟的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当然,堂弟的祖宗八代也是他自己的祖宗八代。
郑国涛拿起內线电话,接通了省政府秘书长:“关於『北川新科』那个项目,经开区处理得没问题,按程序走。另外……”
郑国涛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你私下给我那个堂弟带个话,让他安分守己做生意,別再打著我的旗號到处钻营!再有下次,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下电话,郑国涛揉了揉眉心。他心里清楚,胡步云这边是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软钉子”,而且给得堂堂正正,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这种被人在规则內將了一军的感觉,比公开对抗更让他感到憋闷。
和怀市市长周海军,最近被一桩陈年旧案搞得焦头烂额。
事情源於十多年前市属国有企业“和怀矿业总公司”与一家央企子公司“中矿资源勘探局”合作勘探辖区內一座多金属矿。
当时约定共享勘探成果,后续开发权优先授予和怀矿业。后来勘探发现了颇具价值的矿藏,但恰逢国家矿业政策调整,审批权限上收,项目就搁置了下来。
如今,矿业市场回暖,和怀市想重启这个项目,却发现“中矿资源勘探局”凭藉其央企背景和早年掌握的详勘资料,已单方面向自然资源部递交了探矿权转採矿权的申请,想把和怀市一脚踢开。
这事关和怀市未来的財政收入和產业发展,周海军急得嘴角起泡。
他亲自带队跑了好几趟京都,找“中矿局”协商,对方態度傲慢,根本不给地方面子。通过省里相关部门协调,效果也不大。
对方吃准了这是歷史遗留问题,政策界定模糊,地方拿他们没办法。
“妈的,这些『中字头』的,简直就是水泼不进!”周海军在一次向胡步云匯报工作时,忍不住爆了粗口,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胡书记,这事要是黄了,我们市里损失太大了,我没法向和怀老百姓交代啊!”
胡步云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即表態,沉吟道:“硬碰硬肯定不行。人家程序上未必有硬伤,而且层级高。关键在於……找到政策的模糊点,或者说,找到能让他们也感到疼的『穴位』。”
他让周海军把全部案卷材料复製一份送来。隨后,他叫来了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曹东来。
曹东来是政策研究室出身,以思维縝密、善於从字里行间发现问题著称。
胡步云把厚厚一摞材料推到他面前:“东来同志,你和政研室的笔桿子们,暂时放下手头其他工作,集中精力给我把这个案子给我吃透。不要带立场,就从政策法规本身出发,找出所有对我们有利,或者能让对方难受的关键点。记住,要准,要狠。”
曹东来领命而去,立即带著几个核心骨干,一头扎进了故纸堆里。
他们查阅了从那个年代至今所有涉及矿业权、国资合作、央地关係的政策文件、法律法规甚至部门规章。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眼睛都布满了血丝。
